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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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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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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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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下
◎ 宋怡飒
父亲的世界像河水之上和河水之下，有两面。
一面，是车的柴油味、方向盘的皮革味、乘客的埋怨还有家庭的重担；但另一面，是水面下的沉默，是鱼儿扫动的浮漂、钱夹打开的碎银和深夜给妻子点燃香烟的一瞬。
水面之下的世界，是我从十岁那年才开始窥见的。
十岁生日那天，他来辅导班接我，从氧气不足的屋子里走到老爹面前，每一步我都装作十分沉重，其实我知道，将要迎接我的是一堆好吃的和一个会被满足的小小愿望。抬头，目光相对，我看到他眼里孩童般的狡黠。
“你笑啥呢，爸，可吓人。”
“你猜。”
“你干啥了，我哥给我的十块钱你拿走了？”
“这么聪明？！不愧是我老宋家的孩子。”
“不中！你还我！”
“别急，我给你利息，你这是存我这儿了，存一天给你一毛钱，存得越久越挣钱知道不。”
“我不信，你还我。”
“我给你买冰糕，当定金。”
“真的假的，别骗我，我要小布丁。”
“咋不吃大布丁。”
“我算过了，五毛钱的小布丁48g，一块钱的大布丁60g，小布丁划算，笨蛋。”
小孩子虽然天真，却很透彻，因为从发现那天起，我真的不再吃大布丁了。
如愿以偿，我吃到了小布丁。但是，小小的我看到老宋一直扶着腰，用手帮他捶，今天的手感不太对，他不舒服诶。
“爸，你这塞的啥？硬邦邦的。”
“这是你爹钢铁般的身体。”
“……”
在我放下防备的时候，他突然从腰侧掏出了时兴的贴画：“这是你要的货，点点，费了好大力气！”
是我想要的，是我念叨的，是我喜欢的。
贴画背面，还残留他的体温，其实这个早出晚归的男人，一直用他的方式，守护我和世界的联系，让我自己丈量着这个世界。
十二岁的暑假，我有了最完整的假期，除了在图书馆泡着，我也想陪老宋上班，在家里，太无聊了。
那时候还太天真，总把老宋开的公交车当作大航船，和老宋穿梭在城市里。六路总是满满当当，但是不用担心，第一个位置老宋永远给我留着，上边贴着“小宋专属”。其实大家还是蛮喜欢我在的，只有我在的时候，老宋的车，是整条线上，最稳当的，因为我晕车，颠簸的时候，我会给老宋的脑袋梆梆两拳。
“爸，还有几站。”
“九站，困了就睡。”
但我确实不舍得睡觉，我喜欢看老宋的仪表盘，喜欢看他从容挂挡，也偶尔喜欢窗外流动的一切，其实，我更喜欢终点站的二十分钟。休息的二十分钟，有一场老宋个人秀。熄了火，世界安静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我俩的对话。他会走到车厢中间，为我表演他的保留节目。
“看好，不准眨眼。”他搓搓手，深吸一口气，拽紧拉手，收腿，翻滚，一个不大标准但竭尽全力地后空翻。
“我的天，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牛不牛？”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如愿以偿被抱起来够到了拉手，但是很显然，我的胳膊太短了，够不到对面的拉手……老宋也发现了，很好，松开了手，把我挂上去了……没有一丝对我的抱歉，只有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那个盛夏，空旷的车厢是我们的宇宙，他的后空翻是我的专属。
他的钱夹是另一个宇宙。
黑色的，人造革，边缘开裂了，不能搓，会掉屑，总之破破烂烂的。但是在我眼里，这可是稀罕物。冰糖葫芦要夹核桃的，秘制红豆，旺仔奶糖……只要我想要，闹一闹他，他就会给我变出来。不过是郑重地打开钱夹，抽出一张看起来曾经皱皱巴巴但是又被钱夹再度压平的五块钱，并且嘱咐我，“不许告诉你妈，你妈可不让你吃。”
嘟嘟嘟啥呢？我眼里只有小卖部里的好吃的。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零花钱，在他的一个生日，我给他买了一个钱包，但他并没有用，他是个念旧的人，老伙计不会这么扔掉。我早该明白，重要的或许不是钱夹，而是这里藏着的牙缝里省出来的甜。
十六岁的一个黄昏，我看到了水面之下，他的软肋。
老妈投资失败的第十二天，老宋是从上海赶回来的，合作方卷钱跑路，偌大的超市，货架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萧索的。她还是会每天都去超市，什么也不干，只是坐着，就是坐着，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
老宋二话不说，先报警立案，忙完之后，做了一碗老妈最爱吃的一碗端，让我陪着老妈吃下去。
第二天，把所有货架摆好。第三天，充了电费，在门口摆上转行不干大促销的牌子，能变卖的全部打折出售。第四天，结清所有工资。
老妈始终不说话，烟雾藏起了她的表情。
老宋忍不住了，掐掉了她的烟。
“老宋，我算过了，咱赔的是咱俩八年的全部积蓄，”沙哑的声音，这是这将近半个月来，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吃不喝，八年。”她又补充道。
“吃饭。”老宋平静地说。
“你们吃吧，我不饿。”
“吃饭。李存。咱硬气一辈子了，你也骄傲一辈子了，这会儿低头了？”声音不高，但是掷地有声。
“太难了，回不去了。”
“我陪你，妮陪你，娃儿陪你，咱再东山再起呗。”他盯着老妈通红的眼圈，声音颤抖。
东山不必高，起不必快。
就像老宋后来悄悄告诉我，哪有啥东山再起，不过是你妈在哪，你在哪，哪就是我宋江山的山。
水面之下的你，我一步步窥见，也慢慢懂得。其实，老宋，那十块钱，你早塞我书包里了；其实，老宋，我一直觉得，这辈子看到的最帅的后空翻，还是当年你给我翻的；其实，老宋，那年你说东山再起的时候，感动的除了老妈，还有我。
作者简介：
宋怡飒，笔名宋七弦，洛阳师范学院新季风文学社社长，《青梧新论》第一届青年编委，洛阳诗歌专委会委员。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