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e
Post
status
Published
date
Jul 9, 2026
slug
d8006
summary
tags
《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category
《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icon
password
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汇聚四方文心 共筑文学新声
微信公众号:青梧新论

我的大华同学
◎ 陈光荣
我们这个村不大,400多人口,五个生产队。七十年初,一同上初中、高中的仅有四个人,都是年纪相仿,他们仨都比我大一岁,独我最小。有两个高我一个年级,我和大华是同班。
说起大华,在读初中时总比我好,数学考个及格以上,语文和其他科目也会高高低低,总分超过我一大截。我吗,除了语文大大领先,其余不堪言语。
1976年,我们都完成了高中学业相继回到老家。四个人中,我个头最小,又矮又瘦,身板又没有男人汉的气概,体重不过百,瘦弱不堪,父母担心我没法下田讨食,更不可能成家立业。
他们都比我长一岁,一个比一个个高劲大,学起农活杆杆的,犁耙播样样行,学得快学得好,农事都能自立下到田地完成。唯独我是学啥啥不会,干啥啥不像。愁坏了父母,忧心了邻舍。但我总是满不在乎的,有一次,父亲说:“你呀,学啥都不会,以后可咋办?我看只有当乞丐的份?”我回了句“车有车道,碾有碾辙。不用为我担心。”
1978年我穿了军装。离村那天,大华特地放下手中的农活来送我,他静静地看着只说一句“好好干,别回来。别让人看不起咱庄稼人!”他说这话时,手习惯地在补丁裤上蹭了又蹭。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城里的楼市开始蠢蠢欲动,一天天热火朝天,一处处拔地而起。
大华生来就是块干活的料,个大腰粗劲足,说话时总带“唉哩”,有时说到兴奋就跷起腿掰着指头又有点口吃说个没完,他的肩膀上能扛山。进城打工兴起了,大华20多岁五大三粗,他选择在县城南边总工会楼下,占了他的地盘。一根扁担,两条麻绳,一担畚箕,天天蹲在台阶边等着别人来唤他去干活。
我在部队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就留在了部队。这一来二去,到了第五个年头才头一回探家。
我回家当天晚上他来了。讲起城里打工口若悬河,他说,刚去那阵子是按工时挣钱,一天累死累活挣40多元。有一次,一个新房装修,要把砖头,水泥和沙子搬上五楼,按量定酬,一天下来会多挣点。这样有个好处,心情好,人又不累,就多跑两趟;不然就干干歇歇。这样,我大概干了一年,到了第二年,我觉得这计量太麻烦,砖头要点多少块,水泥多少包,沙子几立方,东家自然心中有数,可我们干活的粗人,上上下下来回跑,到了傍晚有时竟然说不清了。结果有一次跟东家对不上号。再后来,我跟东家谈总承包,眼睛看过去,不点不算一口价。
他是越说越兴奋,看得出他过得挺不错。农村刚从大集体中解放出来,可以自由地到城里打工挣钱,这如同一个得了严重感冒的人,一剂猛药下去大汗淋漓,顿时就浑身轻松了。
第二天,我娘在早饭后提起了大华,她说:“一天能挣三十块,顶你半月工资。就是苦,挑砖上八楼,脊梁沟子全是汗碱。”接着,娘说,大华这个人踏实肯干,这两年挣了不少钱。家里都是父母和老婆在种地,粮食也卖钱。不然,这么大的家如今可是红红火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探家结束那天,我特意绕去劳务市场。看看大华,也看看这打工人的生活。
日头正毒。大晌午,大华今天已经挣过一拔了,吃了午饭回到营地准备再出发。天气太热,这工会楼下尽管晒不到太阳,但依然是热浪来袭,大华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成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肩膀上的扁担痕迹清晰可见,结成了厚厚的痂,显出紫红色的印。
他看到我来,回过头,先是愣,接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咋回来了?”“看看你,干得啥活?”“过去是有力无处使,天天拨弄土地,可手头没有钱呀!如今只要有力气,就能挣更多的钱。”我们正谈论着,一辆两轮摩托停在他面前。
“大华,我丈母娘买了新房要装修,帮忙拿些砖、水泥等送上去,咧天师傅要进场了。大华二话没说,拿起工具,坐上来人的摩托车后面一溜烟消失了。
大华发展得这么好,我打心眼里高兴,但由于各种原因,我连续三年没有回家。听我娘说,他在县城租了房,把媳妇孩子接过去了。
娘还说,他去年买了辆二手摩托车,也三千多元,现在不用再走路去劳务市场。同时,他还常常利用晚上出去载客,也能挣些钱,他呀是哪里有钱就奔哪里,攒了不少,过年回家穿也变了,吃也好了,用的东西也弃旧换新,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娘说起他时,总带着羡慕,据说他攒够钱,还准备盖个两层小楼了。
但我总想,农村和农民能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个千年的福分,历数上下五千年哪有当下这般的好光景呢?几年前,作为农民一年到头被绑在黄土地里,天天翻来覆去照样日子过得苦巴巴,连房前屋后种个豆养几只鸡都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怎么可能一年到头待在城里打工呢?不过,我相信这些农民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此刻,我仿佛又看到大华挑砖的样子。扁担两头用麻绳吊装着两摞红砖,每边都有40多块,他挑在肩头颤了颤,砖灰落在他头发上,像个大花脸,又像个喜剧里的小丑,他不在乎这些,天天都是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遇上什么活就干什么活,累的重的脏的都一概拿下。
又有几年没有见到大华了。偶尔回家探亲也是左一天右一趟,还要去未婚妻家里待几天,很快又回到部队去。尽管大华多年未见,但他在我心里头搁着。
二十世纪初期,我转业回到了老家,在县里机关上班,节假日还去劳务市场,却始终没看见大华的身影。
一次,我周末回家看望父母,顺便问起了大华。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呀,别提了,好好地不干,总想一夜暴富,染上了六合彩。这跟吸鸦片一样,会上瘾哟。”
我问道:“不是说赚了很多钱,全家都搬到城里去吗?”
“你想呀,这赌瘾一上来,几年打拼一夜输光。一家人又回到村里了,但他觉得没面子,不回来。还在城里当闲人呢?”
我觉得,应该找他好好谈谈。
我通过打听,一天中午,我骑着自行车满城转,终于在东门的一个小巷口,经人指点找到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指给我看:“那不是?在那边墙根蹲着呢。”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额头上的锁骨突出,看上去皱皱巴巴没什么肉,目光呆滞,眼神发飘。见到我来,他有点吃惊,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头低低地盯着地上,除了一句“回来多久了”,再也无语。
“几个月了。一直打听,今天才找到你。咋不去挑砖了?”
他双手搓了搓,露出一手青筋,显得很有力气。“现在都用升降机了,咋这力气不那么值钱了。偶尔有人雇你,价格也压得低。你看这四川、重庆来的务工人员可多呢?”
“走吧,我还没吃饭,陪我去吃个家乡的清汤面吧?”可他说吃过了,这会儿边上有个和他待一块的年轻人说:“有人请还不去,他那儿吃了,刚才硬塞了一个馒头,那也叫吃。”我拉他一起去,他迟疑了好久,答应了。
我们来到了街上的一个小酒楼,我点了几道家乡菜,又开了几瓶啤酒,几杯啤酒下肚,他才慢慢吞吞地道出了实情。一次,一位长期靠赌吃饭的东家雇他挑砖搬水泥,几天下来赚了些钱。那天晚上,东家喝得醉醺醺来到这里,正好我扛上最后两袋水泥上楼,已是八点,东家先是给我递了一支烟,接着又塞我50元说是加班费。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却说:“这算啥,我今天运气好,玩一天,你要干半年。”
接下来,我点着听他谈起了赚钱经,原来是赌博。他说今年运气特好,每赌必赢,这房子赚了大半套,而且轻松自由。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想到自己累死累活一年不过几千,可人家天天吃喝玩乐,赚得盆满钵满。此后,我也开始歇工后凑堆儿玩牌,输赢不大。再后来就跟着那个东家去了“场子”,说那里来钱快。
说起来运气不错,第一次就赢了五百。我的眼睛全亮了,像燃着点火星,顶挑五天砖。
可这赌博太有吸引力了。第一次之后,我就再也顶不住了。原来靠干苦力积攒下来的钱几乎输光了。
大华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他叹了一口气说:“输了想翻本,一来二去,越陷越深。我如今是有家回不得。没脸见爹娘呀!”
我劝他戒了别再沾,实实在在靠力气赚钱,没有什么不好。你之前能成为村上人羡慕的有钱人,如今却这样让我心疼。
他没有直接接我的话,只顾低头喝酒。末了说了一句:“你不懂,今日不是往时,现在干苦力,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别说买房之类了。”
这次之后,我们又很少见面,一方面我上班很忙,另一方面是他有意避开我。一个夏天,我回家看望父母,在半路上碰上了他老婆。一阵寒暄之后,她顿时倾泪而出,诉说她老公没良心输光了所有,还欠下一屁股债。现在,不像人也不像鬼,不知道人在哪儿,偶尔去干些活,发了工钱就消失了。
听完他老婆的哭诉,我心里也酸溜溜的。我心想,这次一定下决心拯救他。
一回到城里我顾不上别的事,抓起自行车就出发,走街串巷,花了近两个小时,在一个城中村的拆迁房里找到他。大华见我,本想扭头就走,却被大声叫住了。我跟他说:“你爸交代的事,要不要听一下。”他本要大步从后门溜走,一听他爸交代才收住了脚步,我照跟过去,拉他到外面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就在这儿说吧?”他有所顾虑地说。“有些话,在这儿不方便,还是找个凉快的地方慢慢告诉你。”他迟疑了一会儿跟着我走了。
我们来到南门的桥头公园,虽然是夏天炎热,但公园内绿树荫蔽,我们在一棵大榕树下坐了下来,跟他推心置腹地从小学聊到中学,从成功聊到失去,从个人聊到家庭,从年轻聊到了中年,一件件一桩桩都历历在目。想起,有一次我们放学后到山上掏鸟窝,他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我一时吓坏了,可他爬起来拍了拍说:“没有事,没有事,不要自己吓自己。”接着,我们躺在草地上,畅谈理想。“你当时怎么说呢?”我问,他想了想,说:“哎,都过去了,现在还谈啥呀?”“其实,人啥时都有理想,只是不同阶段有所不同。我记得你当时是建一幢大房子,有点钱,子女一堆,天天有小酒喝。”我看看他,“远了,离得越来越远了。”大华叹了叹气。“说到底不是远了,而是你的想法变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重新梳理一下思路,或许过去那种感觉仍然会回来。不信,你试试?”我认真地说着。
大华在我的攻势下,有所触动。他想了很久,说:“如今再打工恐怕不行了,一方面这几年真的累了,干重活身体不允许。干别的,做什么呢?”他心事重重地犹豫。我也想,改变他就必须让他有活干,还得有钱,这样才能改邪归正。
我说:“依我观察,当下城里小家庭都不愿做早餐,你可以考虑在那个大的小区下面开个本地特色小吃店,诸如清汤面,捞化,卤货等等,耐心点做,一旦出了名可不得了。”“那能挣几个钱?”“你错了。在西门有家清汤面馆,就一间,三张小桌,自己夫妻俩另雇了两个中年妇女,听说一年能净挣近50万。”“这是真的?”他心有所动地问。“是真的。小吃店一分钱不会被欠,一天多少就是现挣,况且也是比较轻的活,只是要去偷偷学些绝活,比如卤蛋、鸡爪、小肠、鸡胗等,要放什么料,要有哪些主程序,学会了就好办了。”“这个对我来说不难,前些年乡里乡亲办酒席我都是一把好勺,煮十几道菜还算不错。”大华好像有点信心了。
说话间,我们也有了许多默契,一来二往,又找回了曾经的感觉。此刻,我看着他,天气炎热,满街都是短袖,女生还是穿短裙,可大华还是那件染了很多汗渍的旧卡基布秋装,那肩上被扁担磨得发白,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一根鸡窝头头发长时间没洗都打了结。我从口袋掏出三百块现金递给他,说:“这些钱,你拿去先买两件清凉的衬衫,天热了,开店也得有个好形象,你说呢?”他一而再推辞,我说就当借你,以后赚了钱还我。
在我的极力说服下,他终于收下了。这也意味着,他这次真有可能要变一变。
“兄弟呀,你看得起我,我一定听你的,戒了赌,干出个样子来。”他眼睛里有点热热的,但终究是七尺男儿没有丢了泪水,“从来,也没有人关心,自己越赌越糊涂,今天你是真的点醒了我,也给我指了路。我一定一定会争气。”“我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找我,一定会帮你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这时,风从溪边吹来,吹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我想起小时候,他总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就抡起拳头上。那时候他的拳头,硬得像块砖。我相信,只要这拳头还有劲还坚硬,就不会让人太失望。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沟沟壑壑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但那双眼睛,开始有点亮了……
作者简介:
陈光荣,福建省福州市人,大学文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福州市作家协会理事,福州市杂文学会会员。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