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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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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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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2026年第2/3期（总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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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蒿挂面香里的暖

◎  周高东
腊月的安康，寒风像一把钝刀，刮在脸上生疼。苏晓拖着行李箱，在高新区张岭小学附近的老路上踟蹰。这是她来安康的第三天，工作还没着落，钱包已瘦得可怜。一阵风卷着奇异的香气扑来——那味道，清苦中带着植物特有的草香，又被热腾腾的面汤烘托出温暖的底蕴。苏晓的胃突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鸣叫。她顺着香气望去，一家小店门口排着五六人的队伍，招牌上写着“东友明水面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富硒青蒿挂面，汉滨早阳特产。”
她犹豫了。口袋里的钱，付了今晚的青旅床位，就只够买两顿馒头。可那香气像有生命似的，钻进她的鼻孔，勾着她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队伍缓缓移动，每个人出来时都提着塑料袋装好的水面或挂面，没有人在店里吃。原来这家店只卖生面，不提供堂食。
苏晓排到队尾，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食物的温暖气息和冷空气在她周围形成奇异的漩涡。她紧了紧单薄的外套，突然特别想家。“喂，妈。”她拨通了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晓晓，工作找得怎么样？钱够用吗？安康冷吧，你从小怕冷……”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熟悉得让人鼻酸。“都挺好的，这边机会多。今天还吃了当地特色，一种……青蒿面，特别香。”她撒了谎，喉咙有些发紧。“那就好，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一定要说，妈再给你打点……”“不用！真不用。”苏晓急忙说，“我还有，够用。妈，我先挂了，这边有点事。”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眼睛有些模糊。前面只剩两个人了，她应该转身离开，可脚步像被那香气钉在了地上。“姑娘，你是要堂食？”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苏晓抬头，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阿姨，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和母亲的对话大概被听到了。“我……我只是……”苏晓脸红了，“我闻到香味，就……但听说您这不提供堂食。”
店主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和身边的行李箱上停留片刻。“外面冷，进来吧。今天破个例。”“不用了，我真的……”苏晓的声音越来越小。“进来暖和暖和，不收你钱。”店主已经掀起了后厨的门帘。苏晓迟疑地跟了进去。后厨不大，但整洁明亮。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店老板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还有一张写着“东方有明日”的牌匾。角落里堆着一袋袋面粉，还有几捆新鲜的青蒿，那特殊的清苦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坐这儿。”店主指了指一张小凳子，开始忙活起来。苏晓拘谨地坐下，看着她娴熟地操作。她从一个袋子里取出深绿色的干挂面，那面条比普通挂面颜色深得多，像是把春天最嫩的草叶揉进了面粉里。
“这是富硒区的青蒿，和我们安康特有的富硒小麦粉做的。”店主一边烧水一边说，“青蒿这玩意儿，以前是荒年充饥的野菜，现在倒成了宝。硒元素知道吧？抗癌、抗氧化、增强免疫力。我们安康的土壤里天然含硒，种出来的东西都有这个。”
水开了，面条下锅。那股清香被热气一激，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店主切了几片腊肉，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油泼辣子。“青蒿味苦，但配上我们本地的辣椒和腊肉，苦中回甘，别有风味。”她把面捞进大碗，浇上清亮的骨头汤，铺上腊肉片、青菜，最后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
一碗面摆在苏晓面前。汤色清亮，隐约透出碗底深绿色的面条；腊肉薄如纸片，肥瘦相间；青菜翠绿，辣油鲜红，色彩对比鲜明得像是精心布置的画作。
“吃吧，趁热。”店主转身继续揉面，像是刻意给她留下私人空间。苏晓拿起筷子，小心翼翼挑起几根面。面条筋道，带着青蒿特有的植物气息。她吹了吹，送入口中——先是辣子的香，接着是腊肉的咸鲜，然后骨汤的醇厚漫上来，最后，青蒿那一丝清苦在舌根泛开，化作悠长的回甘。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富硒”。那不仅是营养学上的概念，更是一种丰富的层次感，一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饱满的生命力。热汤下肚，寒意被一点点驱散。苏晓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这碗面里有什么？有硒，那种抗癌抗衰老的微量元素；有青蒿，中医说它能清湿热、退虚热；有小麦，几千年来中国人最踏实的主食。但不止这些，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姑娘是来打工的？”店主背对着她问。“嗯，来找工作。学设计的，但……不太好找。”苏晓低声说。店主点点头，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我儿子也是学设计的，在西安。他说现在工作难找，尤其是刚毕业的。”苏晓有些惊讶，抬头看向那张照片。“就那小子。”店主朝着墙上的照片努努嘴，“当年他非要去大城市，说在小地方没发展。现在呢，天天熬夜加班，胃都坏了。上次回来，我给他下这青蒿面，他吃了三大碗，说还是家里的面养人。”
苏晓的鼻子又是一酸。她低下头，大口吃面，让热气在脸上蒸腾。“这青蒿面啊，有个故事。”店主的声音不疾不徐，“我爷爷那辈，五八年闹饥荒，山里能吃的都挖光了。后来发现青蒿能吃，虽然苦，但好歹能填肚子。那时候，一碗青蒿糊糊能救一条命。”他顿了顿，手里的面团在他掌下有节奏地起伏。“后来日子好了，青蒿没人吃了，嫌它苦。再后来，专家说我们安康的土壤含硒，种什么都好。青蒿也跟着翻身了，不仅含硒，还有药用价值。我就想，为什么不把老辈人充饥的东西，做成现在人养生的美食呢？”
苏晓已经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烘烘的，那温暖似乎扩散到了四肢百骸。“我试验了两年，才找到最佳配方——青蒿要在清明前后采摘，那时最嫩；晒干磨粉，和小麦粉的比例要精确；和面时水温、时间都有讲究。”店主语气中带着自豪，“现在我这面，不少外地人都来买。上海、北京都有人订购，说是有家乡的感觉。”“家乡的感觉？”苏晓轻声重复。“嗯。有个上海老太太，儿子在安康工作，她来看孙子，吃了我这面，说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她说那时候穷，但外婆总能在田埂上找到野菜，做成吃的。现在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反倒想念那口野菜的苦味了。”店主笑了笑，“人就是这么奇怪，从前拼命想摆脱的苦日子，等日子甜了，又想念那点苦味了。”
苏晓怔住了。她想起母亲，总是念叨小时候吃红薯饭的日子，说现在的米没有米味。当时她不理解，现在似乎懂了——人们想念的或许不是苦难本身，而是苦难中依然坚韧生活的那股劲儿，是清苦中也能品出回甘的能力。
“谢谢您的面，真的很好吃。”苏晓站起来，掏出钱包，“我还是该付钱……”店主摆摆手：“一碗面而已。姑娘，日子都会好起来的。我儿子刚去西安时，睡过公园长椅。现在不也熬出来了？记住这碗面的味道——先苦后甘，这就是生活。”苏晓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小店。寒风还在吹，但她已经不觉得那么冷了。她摸出手机，再次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又饿了，刚刚吃了一碗特别好吃的面……”这次，她没有撒谎。她详细描述那碗面——青蒿的清香，腊肉的咸鲜，辣子的热烈，汤的醇厚。她讲青蒿从充饥的野菜变成养生美食的故事，讲店主儿子在大城市打拼的经历，讲富硒土壤和那些微量元素。
母亲在电话那头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她说：“晓晓，你能品出一碗面这么多味道，妈就放心了。会品味的人，总会找到生活的滋味。”挂断电话，苏晓站在安康的老街上。夜幕开始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不再那么冰冷可畏。一碗面里，藏着一个地方的历史，一群人的记忆，一种生活的智慧。青蒿从荒野走进灶台，从充饥变成美味，背后是一个时代的变迁，也是一代人对“吃饱饭”这一朴素愿望的圆满。
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人们不再为温饱发愁，但那碗带着蒿子清香的面，永远是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存在。因为它不只是食物，更是一个隐喻——关于土地如何孕育生命，苦难如何转化为滋养，过去如何照亮前路。
苏晓拉起行李箱，朝青旅方向走去。她决定了，明天再去那家设计公司试试。如果不行，就换一家。就像那青蒿，曾经被人嫌弃苦，如今不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吗？
风吹过，带来远处汉江的水汽，混合着城市夜晚的各种气息。但苏晓依稀还能闻到，那缕清苦回甘的青蒿香，正从胃里升起，温暖着她的整个胸膛。她知道，明天，后天，未来的许多日子，她还会遇到寒风，遇到挫折，遇到长夜。但她也知道，总有一碗面的温暖在等着她——在安康的某个街角，在这个时代无数个平凡的角落里，在每一个懂得“先苦后甘”的人心里。
这大概就是食物的神奇之处：它最朴素，也最深刻；最平常，也最珍贵。一碗面，盛着的不仅是乡愁和岁月，更是对生活的感恩，对前路的希望。而这一切，都在那个冬日的傍晚，被一位陌生的店主，用一捧富硒的青蒿，一掬安康的清水，和一撮岁月的智慧，煮成了她生命里永远不会冷却的暖意。
作者简介：
周高东，主治医师，药师，本科，学士学位，文学爱好者。在国家级期刊发表科研学术论文50余篇，发表文学作品100余篇，获奖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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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