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e
Post
status
Published
date
Mar 8, 2026
slug
d7029
summary
tags
《青梧新论》第7期
category
《青梧新论》第7期
icon
password
🌈
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汇聚四方文心 共筑文学新声
微信公众号:青梧新论
notion image

多多的愤怒、乖张、心气与词语碎片聚合的诗性磁场

艾华林
他顶着一头雪白的发丝,跷着二郎腿坐在舞台中央,由于身体微微地侧倾,嘴角自然下垂的倒U字形胡须,与发言时后仰的头颅而微微扬起的一把山羊胡子,在红光满面的一张脸上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如果此刻,你正好坐在他正侧偏右的台下,那么,你可以透过那副架在高高的鼻梁上的透明眼镜,看见诗人一脸愤恚的睥睨神色。
这段类似武侠小说中极尽渲染的临摹描写,其实是2025年9月21日参加自己新书发布会一言不发的诗人多多。那天发布会的前半段,多多缄默不语,直到他被拓野的朗读激怒,便像机关枪打开了保险盒似的开启了“多多的怼人模式”,他总是三言两语精准地击中问题的核心,让人直呼精彩和过瘾。
2025年9月22日清晨,当我在“界面新闻”上看到关于诗人多多参加自己新书发布会的这则报道时,我随即就将这则新闻发给了多多的好友李青凇,并表达了自己的观感。青凇师说,多多先生虽年逾古稀,但孤傲依然,天真依然!我深以为然,多多有时候确实太有个性、太乖张了,但他也的确越老越有童心、顽心了。在当下闹闹哄哄的诗坛,像多多这样极富童心又满怀愤恚的诗人是弥足珍贵的。那天看多多怼人,一把山羊胡随着嘴唇开合与手势剑指诗坛而上下扫动的样子,真的像极了老顽童周伯通啊。最近,静下心来阅读他的一些诗作,我即感到童心未泯的顽童心态与满怀愤懑的愤青形象,共同构成了诗人多多的一体两面。
作为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诗人,多多从1972年开始写诗迄今的五十多年里,他获过很多重量级的诗歌奖,如,李杜诗歌奖、《诗探索》终身成就奖、马斯特赫特国际诗歌奖和被誉为“美国的诺贝尔文学奖”的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等等。然而在诗人多所获得众多的诗歌奖项中,我认为最重要的不容忽视的就是在其出国前期所获得的素有为中国诗歌“肩扛闸门”的北岛亲自给多多颁发的“今天诗歌奖”。在那样一个充斥着政治抒情诗的时代,诗人多多在诗意上孤独而不倦地探索,激励着和影响着许多他们那个时代的诗人。而北岛在他亲自起草的颁给多多的授奖词里说:多多以近乎疯狂的对文化和语言的挑战,丰富了中国当代诗歌内容、内涵和表现力。在今天看来,这种囊括性语言依然精准而富有激情色彩。
20世纪70年代,还处于地下生活状态的诗人多多便创作了一首被誉为封神之作的诗歌《致太阳》。然而,在今天看来,《致太阳》这首诗虽然奠定了多多在诗坛的重要地位,却很难认同“你在黑夜中长睡,枕着我们的希望/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我们在你的祝福下,出生然后死亡”这样冷静叙述反叛的诗句,不是太闷或太轻了,而是太沉重了。在那个政治抒情的火热年代,敢这样写诗的人,我仍然佩服他们的勇敢。但相较于多多的封神之作,他同时期写的《致情敌》一诗就要生猛得多,他开篇就写“在自由的十字架上射死父亲”,并用“怯懦的手第一次写下:叛逆”二字,那种挽弓就射的反抗意识和弑父情结就接续了古老文明的血脉。而我在阅读多多五十年诗歌自选集《词语磁场》时,即被他绵密地写到死亡这个词所震惊,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密集地写到死亡或隐含死亡意识的词语呢?这一度让我感到心悸和不可理喻。
父亲,我听到他们没羞的哭声
就来自云的人形大悲悼。哭声是:
“在你的遗忘中,我们已经有了年龄”
树木倦于悲悼。死人
把它们围在当中。死人的命令是:
“继续悲悼”
——(《授》1987)
阅读多多这首写于1987年的诗歌,我依然不能理解他们那一代人感受时代强烈脉动的内心感受,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呜咽,又悲悼什么,但多多将这首诗歌命名为“授”,就说明他们接受了某种宿命般的神示与召唤,也就是说他们接续了一种古老文明的火种。自《诗经》始,诗本来的面目就是抒情言志的。我们试想一下,一个人在野旷天低树的山野田畴,如果没有悲愤与狂喜的心情,他乱吼什么呢?据王家新回忆,在海子自杀前不久,由芒克、唐晓渡、杨炼等人发起筹划了一个诗人俱乐部,他们举办了一场大型的“幸存者”朗诵会,诗人王家新和多多虽然对“幸存者”这个名字提出了异议,但他们的异议很快就被芒克的一句话打蒙了。“嗨,你都这样了,怎么不是呢”。作为从北岛肩扛黑暗的闸门下闯出来的诗人,他们听到这句话时的发蒙神态,是可以想见的。
在那次“幸存者”朗诵会上,诗人多多在朗诵时一度哽咽地说出他对海子之死的自责和愧疚。我不知道多多为何怀有这种强烈的情绪,但诗人多多在诗里密集地写到死亡这个词,确实是在海子为诗殉道之后才出现的一种情况。为了更形象地展示这些诗作,这里罗列几首。
“你梦到你父亲说:这是死人做过的梦…
笑你,所以你并不是死亡
只是其中一例:你梦到了你梦的死亡”
——(《早晨》)
没有人向我告别
没有人彼此告别
没有人向死人告别。这早晨开始时
——(《没有》)
我读到一个男孩子的疑问
从一片金色的玉米地里升起
我读到在我懂事的年龄
晾晒谷粒的红房屋顶开始下雨
种麦季节的犁下拖着四条死马的腿
——(《我读着》)
风的阴影从死人手上长出了新叶
……
我记忆中的桌子绿了
骨头被翅膀惊醒的五月的光华,向我展开了
我回头,背上长满青草
我醒着,而天空已经移动
写在脸上的死亡进入了字
被习惯于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进了光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在虫子走过的时间里
畏惧死亡的人更加依赖畏惧
——(《在这样一种天气里来自天气的任何意义都没有》)
被逝去的星辰记录着
被瞎了眼的鸟群平衡着,光
和它的阴影,死和将死
……
秋天的书写,从树的死亡中萌发
——(《什么时候我知道铃声是绿色的》)
教你低头看——你的掌上有犁沟
土地的想法,已被另一只手慢慢展开
只允许有一匹马
被下午五点钟女人的目光麻痹
教你的脾气,忍受你的肉体
只允许有一个人
教你死的人,已经死了
风教你熟悉这个死亡
只允许有一种死亡
……
大海,从一只跌破的瓦罐中继续溢出……
——(《只允许》)
不用再罗列这样的诗句,想必读者都能感受到多多的诗里有一种绵密的透不过来气来的令人窒息又看得见光亮的词语所形成的强大的诗性磁场。而这里所罗列的几首,几乎都是多多在出国后,也就是海子为诗殉道后所作的悲悼之作。“我们过海,而那条该死的河/该往何处流?”(《过海》)旅居海外,诗人多多依然在关注着这条古老的诗歌河流的走向。“所以我们回头,像果实回头/而我们身后——一个墓碑”。虽然多多在诗里写的是一个具象的墓碑,但他所看见的依然是一座树立在他们那一代人心目中的一座精神丰碑。这里要注意的是,他用的是“我们”,还不是“我”,这正是他们那一代人回望集体的感伤心绪。尤其是对北岛和多多这样常年旅居海外的诗人来说,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割裂内心情感的愈合疤痕。
即使在多年之后回国,多多也依然要“抹去这写下的,过往”,重新书写“抹去重写不止的河流”。读者可以“从这些词语折射的里程”,看见一个诗人的跳动的心,那是一块为殉道者留置在心底的土地,作为这块土地上的幸存者或安慰者,因为他们曾在此低吟、歌唱,但他们所赞美的和要挽留的,是“要继续召唤担水过河的人……”(《听父亲林后面母亲林的合唱》)时间过去几十年了,诗人多多也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顽童了,这绝不是一个年轻气盛的诗人写的青春沦落的充满愤恚与怨恨的诗篇。从这些表示要重新书写河流的愧疚心态里,我们虽然没看到感时花溅泪的悲悽,但可以看到一个诗人充满忧愤意识的禅意心曲与家国情怀。
在多多五十年诗歌自选集《词语磁场》这部诗集里,我们很少看到诗人多多流露出温婉柔软的情感,但一说到祖国,他浓烈的情感偶尔也像决堤的海水一样倾泻而下了。“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河流倒流,也没有用”,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这首著名的诗中,诗人多多一连用了几个“没有用”来形象这种情感的决堤,然后,在多重意象递进的情绪铺垫下,才缓缓地说出那份久埋心底的对祖国的浓烈思念之情。“秋雨过后、那爬满蜗牛的屋顶/——我的祖国//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我虽然没有远离过我的祖国,但作为一个常年离乡背井在外讨生活的异乡人,当我阅读到这样平淡又浓郁的情感之诗时,我泪目了。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经过五十多年的灵魂剖析与诗性书写,无论多多有无参透了生死轮回的佛理禅机。现在回过头来看前文提到的那个多多密集性的写到死亡这个词语的问题早已不成其问题了,因为,我在北岛肩扛起黑暗闸门的那一代人身上,看见了他们“被幽灵的火把照亮的一生”。(《诗人之死》)
虽然多多在纯真年代书吧回答读者提问时,说他其实更喜欢驴,我也确实感到非常贴切,因为我感受到了多多强烈的个性与可爱的倔强,但我在阅读《词语磁场》时,也确实发现多多的书写中,频繁地出现马和犁这两个意象。这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以梦为马”的诗人。“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以梦为马》)
20世纪80年代末,在北岛漂泊海外和海子为诗殉道之后,诗人多多似乎也想像海子一样“如同一个乞丐 骑着梦幻之马走遍大地”。所以,他在《冬日》的诗里才有“风,是孤独的骑马人”的表述。读到这里,我似乎理解了他们那一代诗人所肩负的使命的自觉和警觉了。“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我将全部记下这整整一代人的耻辱和梦想”我“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今天,在这里重温海子的这些诗句,我依然能感受到充满雄性的力量。在那个以梦为马的时代,诗人多多亮起王家新没有的歌喉写道,“我望到我投向海底的影子/一张挂满珍珠的犁/犁开了存留于脑子中的墓地;/在那里,在海军基地大笑的沙子底下/尚有,尚有供词生长的有益的荒地”(《那些岛屿》)。从这些生长着供词的诗句里,我们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的诗人,他们“以梦为马”,以笔为犁,耕耘着诗人的精神之田,他们的诗歌充满了人性的思考与文化的血脉,发出了一个时代的声音,而今天,他们高举的火炬还在燃烧着,照亮着。
在多多持续五十多年的诗歌创作中,构建多多诗性磁场的意象是纷繁复杂的,但我认为在多多的“词语磁场”中,出现的最多的最有象征性的词语碎片就是:死亡、马匹和犁。那种复仇的绝望、奔腾的快意和倔强的开垦,一度让人感到压抑、沉闷、窒息和难以理解。待我们真正走进肩扛闸门的北岛那一代人的内心,你会发现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和残酷的真相,那就是他们近乎绝望的呐喊和毫无抵抗能力的反叛。就算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也要义无反顾地这样做,这就是他们的少年心气与勇敢。
剥开当代诗歌那些嘈杂、喧嚣、哗众取宠的披着先锋实验的光鲜外衣的表象,我认为现代汉语新诗在语言技法上是成熟、圆润的,我甚至愿意用“接天莲叶何穷碧”来形容当代诗歌的蓬勃与盛大。在当代诗歌的现场,我的确看到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写出了现代汉语新诗的圆润之美,但我最看不起的还是那些顶着诗人的桂冠招摇撞骗的当红的自认为顶流的诗人,我几乎可以肯定地判断说,当代诗人的心气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市场的钻营投机与世故人情的拿捏和算计名利得失的那份锱铢必较的功利心。人们常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但是很可喜的是,我在当代诗坛看见了多多的愤怒、乖张与心气。
如果说北岛是当代诗歌肩扛闸门的英雄,那多多就是从闸门里逃离出来的当之无愧的主角。我曾经觉得,当代隐匿派神性诗人李青凇的使命是立地成佛、觉照迷航、普度众生的,如是观之,多多诗人则是当代诗歌迷航船的压舱石或定海神针,他的使命是延续汉语诗歌的抒情传统,保持诗人的主体性不动摇。多多的很多诗我虽然读不出所以然来,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多多的喜爱,因为诗人的悲怆意识与少年心气还在,他不愧是从那个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幸存的诗人。
2025年12月8日
作者简介:
艾华林,1984年1月生于湖南邵阳县,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红河州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华夏早报》《中国新报》“思想者”副刊主编,《江花》杂志责编。
作品散见《中国诗歌》《诗潮》《岁月》《海燕》《文学报·新批评》《文学自由谈》《湖南日报》《打工文学》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地图(2023年卷)》《青年诗歌年选(2022)》《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华语诗歌年鉴》《中国打工诗歌四十年精选》《中国农民诗会作品集》等。获首届打工文学大赛三等奖(诗歌),第三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二等奖(诗歌),2025年度“十佳华语打工诗人”称号等。2012年被《南方日报》“人物”栏目予以报道,引起关注;近年撰写文艺批评,被评为“两新”批评“三剑客”之一。出版诗集《当我卑微无名时》等,现旅居云南。
➡️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