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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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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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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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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的住所
◎ 何灵溪
我看见一个男孩在山林间游荡,每走几步,便用石子往树干划上一道。他脸颊凝有泥垢,头发直立,风吹不晃。我想,那就是我们。
我们生活在山林里,方圆十几公里不见道路,不通电,不通自来水,更别提出去的路了。这是你告诉我的。
太阳挪动身子,爬到正头顶,倾下一盆发光的刺海胆。一沾上身,它就会咬住皮肤,刺疼难忍。我们避让开来,借树荫抵挡。该回去了。转过身,在树干上再补一道,形成个叉。
大约往回走上一小时,脚边的杂草愈见短了。路面多出些足印,更方便走。我们随树干的标记返回,不久后,一口水井滑进视野。水井由石块砌起,四周伏有青苔,井口盖着木板,一块岩石正压在上头。靠近水井,便见后侧有一个带绳的木桶。这是你放这里的,方便取水。似乎你父亲也总这样做?
我们打好水,离开树林,河流声在耳畔浮起。一条小河截断了路,对岸是几栋木房。搭房的木板老成深色,越矮越绿;植被足半仗高,拦住了门,掩盖了窗。我们朝小河上流走,没几步就能见一座石桥,桥上有几处破洞,中段还缺了一截,是你用木板补上的。
过了桥,就是我们的住所。这里和其他木房并无差别,只是没塌。我们把水提进灶房,倒入铁锅,蒸上一碗米。等会儿就能吃了。
还剩两袋米,我们能吃好久。
你觉得,这两袋米吃完前,你父亲会回来吗?肯定会?好。至少我们今天不会饿肚子。
饭后,我们离开住所,钻进了林间。先前,你在山林里寻出路,早有四个月了。你总说,肯定有一天能出去。我觉得,可能就是今天。当然,明天也行。今早去的是西边,现在就去东边吧,多走走挺好。好吧,我们一起去了南边。
我们照树干的痕迹走上一段,等痕迹没了,便拾块石头,边走边划。
午后的天稍加凉了,空气中漫有溪水的味道。你很喜欢吧。
南边的路很难走,石头硌得脚底生疼,趾缝还寄生着粒粒碎石。
过去近一个钟头,我们又回到了今早的那条小路,树上刻着叉。像在绕圈。我们朝没划痕的方向望去,向前几步,铁制的轰隆声便滚过耳垂。
从没听过的声音。你说,那是溪流声?好像是,流得怪湍急。
我们抹去鼻尖的细汗,扭头回去了。脚步也急。
沿小路往回走。这路我们踩过很多次,虽是上坡,但已经好走多了。你瞧,今早的脚印还在……不止我们的。
另一个脚印比我们的大上一圈,该是成年了,足底扁平。不健康。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四肢着地的,中大型动物的脚印:有利爪,足印深,抬起脚,就会捎走少许泥土。它的体重估计上百公斤,旁边还有散落的细绒毛,黑色的。听起来像一头熊。
它不知道哪去了,看脚印,八成是去我们住所了。既然是熊,就得抓紧跑,逃出这山林。最好就现在。
山林中,枝叶间的光斑恰似黑熊的眼,目光直击眉心。
我们逃了。不过是朝里头。
天蒙了,毛毛细雨飘散下来,雨珠跌在叶片上。我们抓牢粗枝,缩后两步,稳住身,靠在树上。我们跑了很久,远离住所,身处东面。雨水撒到脸上,稀释了燥热。
待燥热消退,心才静下。这时,我们发现一旁的树全刻有符号,看起来是数字,前几棵是用汉字写的,位置偏高,第四颗开始就成了阿拉伯数字,第六颗又成了汉字,第七颗是数字……数字越大,位置就越低。
我们抚摸起那些数字,步步深入。我还记着,这是你儿时写下的。几乎每天你都会来这里,写下数字,记录天数。等父亲接你。
那时的天和现在同样热,同样恼人。父亲怕你晒着,就常让你躲林子里。嗯,就在前面,这里有一块石头,和儿时的你一般大。父亲走前会替你擦干净,叫你坐着。一坐就是一上午。柔风踏过,万籁作响。你躺倒下来,沉进阴凉处。石头托起你的上身,助你安眠。
睡醒后肚子一饿,父亲便来接你了。他总带你和工友们一起吃饭,多油重盐。你觉得咸,吃完就要父亲给你买冰棍。你和父亲一人一根,坐在店外的长椅上。
午后的阳光刚生出嫩刺,刷得身上痒痒的。你拆掉冰棍的包装,借太阳晒化外层的冰,将化不化,塞进嘴里,很是凉爽,像口腔内长了一蓬薄荷叶。
父亲勾起指尖,用指节蹭你的脸蛋,新递给你一根。你接过冰棍,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满是皱痕,处处起皮,指尖却是暖的。
这样的日子最好。你这么想。
直到半夜我们才肯回去,你知道,那东西不愿过夜。走到废木房处时,房前半丈高的杂草都弯了,中央还辟出了一条小道。有什么东西进去过。
回到住所,幸好它早不在了。只怕它寻气味找回来,我们捉上水桶,跑着去捞满一桶。再回屋,我们便锁好门,拿桌椅抵紧,还得放上米、油、缸……家里重些的,几乎全用了。最后拿两个玻璃杯摆在桌沿,半悬着,不掉就行。
做完事,我们躺倒在床上,休息片刻,这才发现灶台上有一个剩水的碗,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还没等疑问定型,你就一把抽出纸条,揉成一团,丢进灶下,点着火,做起了饭。
你从来不看。
夜里,我们把木棍和刀绑在一起,组成矛,备在床脚,总算安心睡去。
半梦中,一阵风钻进身下,抚摸你的脊背。你睁开眼,好似看见那熊摆着肚皮前来,口中皆是沾血的利齿,一条似透似红的唾液拖在嘴边。你忙伸手去拿矛,却没抓着。再想探头找,那熊早已扑来,利爪划破肚皮,掏空内脏,取尽内里的一切。体温流失,腹部好似被灌满冰块。以前你也体会过。
你想起,父亲牵着你去了马路边,走到一辆车前。父亲拉开车门,指了指。你没明白,只低头看他。瞅着他头顶的白发,佝偻的身形。
是,那时父亲的手,也这么冷。
玻璃杯碎了,整个床好似都在震。我们起身,拾起矛,架好。门外又没了动静。来到窗边,拨开一条缝。什么也没有。再看向摔碎的玻璃杯、位移的桌椅。跑了?
自那天后,我们在屋里待了很久,凭预留的水和米过活。不知昼夜,只听雨声。等到粮尽水枯,你才愿开门出去。所幸熊不在了。
我们提桶去打水,走到桥旁。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河面漂有枯叶。捧起些,里面满是泥粒。希望水井没事。可到了附近,却见压井的岩石没了,井口敞开。我们离开时的确没压岩石,只盖了木板。朝井底探去,竟有一只兔子死在了井底。它皮毛炸开,眼还睁着,横躺在水面。
你朝南方定眼望去,没见有人来。
这水是喝不成了。家里的米吃完了,熟的剩不够半碗。分成两份,吃了两天。少活动,多睡觉,勉强够吃。至于水,河水烧熟,简易过滤一下,勉强入口,但常喝到泥渣。再喝下去,恐怕会得病。
好在雨比病先来。我们拿着两个桶,往雨大的地方跑,一路跑进林间,以前从没去过的方向。我们仰头前进,高举起桶,边接水,边寻找枝叶稀疏的空地。找到后,先放好一个桶,再仰头找另一处,才走两步,右脚便踩空了。我们身子侧倾,滚落陡坡,怀里的桶途中丢了。
我们趴倒在地,胸口、手脚开了几道裂口,黏稠的泥伴雨流进里头,辣得生疼。摔时右眼没闭紧,也进了些。我们踉跄起身,跨到破开的木桶前,趴下,伸手,托出残余的水,冲洗右眼。水用完了,右眼依然睁不开,受磨般得痛。
右眼的脉搏急促地跳着,敲打神经。你捂紧右眼,口喘粗气,牵扯出脏字。骂过两句,瞥了眼天。随后绕回坡上,想用另一桶水,可那桶也倒了,水滴欢悦起舞,跃出桶内,逃进地里。
你撕开嘴,咬紧牙,踹上一脚,木桶滚远,水快撒光了。
我摇摇头,让你看看手掌搓不掉的泥污。你愣住了。想张嘴,舌头却已粘住上颚。长叹口气,摘来叶子,擦了擦右眼,然后跪下身,胸口贴地,撅高嘴,吮吸起来。一腔的草腥味。
雨停了,水仅半满。我们提桶返回住所,途中右眼一刻不停地叫嚷,愈发肿胀,硬撑开一条拉不紧的缝隙,眼里的事物含混不清,难以辨认。
忽然,余光望见有一只鞋卡在树丛里,我们放好桶,前去查看。那鞋是黑色的,表面镶了一层细绒,像专门户外穿的,尺码偏大。我拿来对地摁下鞋印,再看看我们的,恰好大上一圈。我想叫你来看,你却早提桶走远了。我收住声,朝山林外抛去视线,踏出半步,再回头看你,便随你离开了。
到住所门前,窗户缝处插有一张纸条,我刚想抽出,就被你制止了。我没多问,你也没多说。
储存的米吃干了,我们只好吃点浆果,煮些野菜。可浆果不能吃多,野菜没法果腹。实在饿得慌,你甚至想吃井底的兔子去。你觉得烤熟就能吃。
我怕得病。倒不如早点出山,要不明天走?你没搭理我,静静地嚼着没熟透的野菜。粘牙。
夜晚躺在床上,我睡不着,你肯定也没睡。你闭眼躺着,呼吸忽起忽落,时断时喘,偶尔面朝我,再背过身去,像知道我在看你。我叫了你两次,你没回应。背对我咳嗽,干咽下唾沫。再叫,依旧。第五次,或许第六次,你才睁眼。你闭紧左眼,撑起发炎的右眼望我。那眼又红又肿,好似薄膜包裹的铁水,稍一戳破,便会溢出血脓。我知道,你看不清。我短吸一口气,同你对视,问:“明天就走?”
你撑起眼睑,眼角聚泪。
“早上就走?”
你眨眨眼,泪水滑落。
“明早就走。”
你闭上眼,点头了。
天快亮时,床轻微晃动起来。起初没大在意,直到屋顶的厚灰扑在脸上,床晃得剧烈,我们才惊醒过来。房屋在震,树木在震,心也在震。我们掀开床被,跑出木屋,朝南方逃去。木屋跑不了,抖动几下,摇摇欲坠。我看见,那张纸条落到地上,摊开了。我们跑得太快,看不清。再看时,木屋就塌了。
木屋的哀号率先逃离。我们跨越小桥,踩过涨潮的河流,水井被抛至身后。脚步声萦绕耳畔,如此急促。
背后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有高跟鞋、皮鞋,还有旅游鞋。你才上完夜班,还穿着车间的工服。你走到冰箱前,挑选着各式的冰棍:有细圆柱的、长方形的;草莓味的,牛奶味的。巧克力的挺好。你拿起一根,冷气擦过手掌,只感一阵刺痛。你问老板这根多少钱,老板说五块。你拿着看了会儿,又放了回去。你瞅着手掌裂开的口子,呼上一口气,拣出一根便宜的,从小吃的。只要两块钱。
你走回广场,穿过人群,坐到长椅上。那时的天还阴着,光线像裹了灰。
拆开冰棍,咬上一口,口感偏脆,更甜了。和父亲买的不大一样。坐在广场中央,人群的脚步声愈来愈密,聚成了海。你像是掉入海面的一滴黄油,不溶于水。待海浪一起身,便被压碎了。冰棍脱离指尖,化成一滩。
天晴了。
我们途经画叉的树干,跑上几步,铁制的轰隆声擦过额前,我们双手拽住树枝,刹住脚步。抬腿,松手,迈过草地,双脚落地,站到了柏油路上。
地震停了,阳光尚在。出来了。真好。如此想着,刚踏出前脚,后脚却没法挪动。回过头,我看见一个男人正双手拽住树枝,右眼通红。
男人松开手,站在草地上,低沉着头。他转过身去,捡起石头,在树上刻了个叉。随后走往山林。
你回去了。我没去追,更走不了。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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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