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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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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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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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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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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

◎陈孖熙
圆一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眼前又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我不知是第几次梦见这句话了,可是又是谁向我提起的呢?
研究所坐落在南极洲的山峦之中,独特的地理位置让外面似乎是永不停歇的暴风雪,永远灰沉沉一片,但今天外面似乎难得地放晴了。
“认真看过这片大陆吧,医生。”同样站在窗边的是张教授,他是第一批来到这个研究所的物理学家,“咱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漠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又抛向窗外。那久违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却也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今天已经是十月十六日了,距离人类的量子计算机“麦克斯韦妖”演算出的“X年1月1日系统指令:关机”指令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而这个研究所则始终处在舆论的旋涡之中,没有一个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要说是人类被这样轻易地毁灭,恐怕也不过是天方夜谭。
“你认为这个‘关机’是什么意思?”张教授开口问我。
“教授,我是个外行人,不太懂这些的。”我回答道,但眼睛依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原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就是要听听咱们广大群众的看法嘛,”他说着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一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着,一边说:“我们这些人啊,反而容易陷入思维的定式但又永远相信自己的所学知识,你瞧,就像这堵墙。”教授边指边说:“学的知识就好像是砖块,懂得多了就成了墙,自己把自己围在里面反而看不见……”
我生来就不怎么喜欢听别人说教,这也是我选择来到南极的原因之一,见他有长篇大论的态势便连忙打断道:
“张教授,像我这样的外行如果连一块像样砖块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仰望天空的权利呢?再说了,完全相信科技我认为并不太好。”
“哈哈…你说对,你这小伙子也不要太低看自己了,谁都有拥抱未知的权利,反而是我们这些自以为学会很多的老古董最后成了井底之蛙。我们检查过很多遍计算程序,”说到这教授耸了耸肩又说:“但就目前而言……没有任何问题。”
又是沉默。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了,我眯起眼看着,一辆巨大的基地车缓缓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哦,我想我该走了,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沐辰医生。”张教授挥了挥手,向楼梯走去:“对了,回去以后抓紧时间看看世界,你就别惦记研究所里的那台计算机了!无论怎么说,咱们的世界都不在电脑中。”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不知为何这句话又冲上心头。
“教授!”我喊道:“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教授扭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但又笑笑说:“大概吧。”便转身进了电梯。
我望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自言自语道:“计算机中会算出平行宇宙吗?”
方一
没有人群的喧嚣。就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了过来。
望着白得瘆人的天花板,我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原来所谓的失忆也不过如此。房间的阴影里一个闪烁的光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费劲地下了床,慢慢地挪了过去,一股陌生感出现在我的下半身。仿佛双腿不再长在我身上,而是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谁放在这里的呢……”
这是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旧对讲机。我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它,随便扭到一个频道而后放到耳边。寂静,意料之中。说实话,我实在想不出它会发出声音的理由。
我忽地感觉奇怪,医院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动静。我抬头看向窗外,无论是街道,亦或是学校操场、医院外围,没有一个人影。要说这里最奇怪的,头一个是我,第二个就是这个对讲机了。这是什么暗示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圆二
这是我留在这个研究所的最后几个小时了,而今天又是漫天飞舞的暴风雪,虽是漫天飞雪却也依稀看得见太阳。望着天空中隐隐约约的轮廓,不禁回想起了送别张教授的那一天,那天可还是艳阳高照。说来也怪,自从教授让我别再惦记计算机后,我反而总是去幻想电脑中的世界。
“电脑有世界吗?如果有,那么他们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吗?外面的人又该怎么知道里面的世界呢?”
没有人可以给我回复。每当这时候我的思想就会被带回到高中,那个时候我也总会有些这样的奇怪问题,但在高考就快到来的那个节骨眼上,这似乎是不合时宜的。但有人问就总有人会回答,回答我的人就是我的同桌,我从小的玩伴,那个看上去有些邋遢的白泽。至于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用神兽的名字来叫他,大概是为了吉祥吧。他倒也的确运气很好,只是,好运是有头的。半年前,他出了交通事故,虽然性命保住了,但他一直没有醒来。
“房沐辰医生,房沐辰医生,听到广播后请前往一楼大厅……”
终于也轮到我离开了。作为非科研人员的我自然是不会得知那个“麦克斯韦妖”会是什么下场,不过我可以猜到,给人类带来坏消息的东西一般没有什么好结果。
“再见了,我的朋友……”我在心底默默向这座在风雪中存在数年的多国联合科研机构道了一声再见,便登上了那高如碑石的基地车。
“或许是阴谋呢?”我为我这奇怪的想法而笑了起来:“谁会做这种事呢?”
车窗外的雪依旧很大,车内的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许除了我这个车上唯一一个不知道真相的非科研人员外,没有第二个人会有工夫胡思乱想了,他们所思考的恐怕只有“关机”背后的真相。但在我看来,如果真无破局之法,享受当下倒也是件乐事。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终于回到了北京,上一次回来已经是半年之前带着罗医生来北京旅游的时候了。我回到家把行李收拾好后,便赶去医院看望白泽,鬼使神差地拿上了鞋柜上的对讲机。
今天是工作日,医院里的人并不多,我来到他的病房,推开门,只有他的主治医师李医生在。
“是小房啊,”李医生见到我很是高兴,看来他已经知道我要回到医院工作的事了:“是来看白泽的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白泽,猛地想起他在出车祸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正是:“你……相信平行宇宙吗?”而那一天正是“麦克斯韦妖”正式公布的日子。
我看着床上面色平静的白泽,心中默默想道:“你若真的如那神话中的白泽一样知晓万物就好了。”
方二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本能地打开了社交软件,但回应我的只有屏幕上白晃晃的“网络连接失败”。
我走出了房门,身体还是十分不适,所以依然是晃晃悠悠。终于,我来到了外面的大街。午后的阳光懒懒散散的洒满了斑驳的柏油马路,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我慢慢地往前走,观察着周围的街景,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我会是时空穿越吗?那我又是怎么超过光速的?不,即使真的超过光速,也不可能真正穿越时空,时间倒流只是一个假象,超光速事件将引起时间和空间一系列量子力学上的反应,最终使得穿越时空无法实现。可是穿越时空的条件真的只有超光速吗……
我慢慢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太阳的余晖也渐渐被甩在了我身后的大地,夜幕降临了。余光中,似乎有几道淡蓝色的光。我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于是便抬头望去,可是这一望将我许久的思绪击得粉碎。眼前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超大城市,在我眼中充满了熟悉的感觉,但又无比的陌生。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男声:“您好,请问需要什么东西?我们这里产品齐全。”我没有理会这个声音,这冷漠的声音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这个无人售卖摊再增添一分烟火气息。我继续向前走去,却依然没有遇见一个人。
这会是平行宇宙吗?对于平行宇宙来说任何事情只要有概率存在就一定会发生吧。可是在我睡着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根据膨胀理论提供的泡泡宇宙模型来说,宇宙各处的膨胀是不均匀的,这就造成有的地方退化为“真空”,而这一部分的时空就被剥离了吧。
就在这时,大地似乎被冰冷的灯光所刺伤,发出了颤抖。我的身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而眼睛也不自主地向天空望去,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天空如同被割裂一般,破碎出一条巨大的裂痕,而天空之外的,与其说是黑漆漆的一片,倒不如说是由无数的零与一组成的庞大的黑色阵列。
虽然天空中的裂痕宛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而被城市灯光照得泛白的天空此时却显得无比阴森恐怖。就在那天空被撕裂的一瞬间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的意识在计算机里?还是说…我只是模拟世界中的程序?”
圆三
“白泽身体情况十分稳定,”李医生拿起了挂在床上的病例分析单:“可以相信他可能就快要苏醒了,思维活性在最近一个月里有明显提高。但之前多次提前人工介入都失败了。”
李医生所说的介入是在半年之前才研发的一种新技术,通过连接大脑神经来进行神经交流的一种完全潜行设备,操作风险较高,目前只停留在临床试验阶段。这项技术很容易损伤大脑神经,但每一次都是李医生亲自上阵,执行治疗。
“这么做,他会感到痛苦吗?”
李医生沉吟片刻,轻叹道:“有些事就算结果是对的,可若执着停在眼前的过程里,只会在旁人不懂的偏差里原地踏步,永远盼不来真正归正的那日。”我看着他,又默默地望向床上,看白泽静静地躺在温暖的阳光中。
“老师,”我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想试一试,我现在也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对于这种技术也有了解;同时我也最了解我的朋友。在这种时候,他可能只需要我们再轻轻推一把。”
“可是风险也需要你来承受……”李医生望着我的眼睛,如果他会读心术,通过这褐色的眸子,他会看见我内心的坚定。
“我……别无选择。”我抬起头看着李医生。
李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直到时钟的自动报时打破了这片沉默。
“……好吧。”良久的沉默后李医生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我扶着床躺了下来,我感觉到我的手在抖,但我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李医生似乎看透了我,又或者他和我一样紧张。
“一会儿进去,你可能会感觉到不适的,坚持一下就好了。”李医生把装备戴在了我的头上,随着一阵眩晕,我知道我进入了他的世界。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世界与外界完全不同,虽然有些头痛,但似乎并没有像李医生描述的漆黑一片,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看来他是放我进来了。我发觉手中有着什么东西,抬手竟是离家时随时拿起的对讲机。
方三
可能快要下雨了,云朵聚集了起来,排成了密不透风的墙。而这时天空似乎被撕裂了一般,像是一张无声而又漆黑的口。
我有些不安,拿起对讲机。我不知道对讲机那头是什么,更不知道是否该按下对讲键。
欢声笑语……莺啼鸟鸣……无尽的田地……这些熟悉的场景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但就好像拼图缺少了一块儿似的,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醒来时,天边翻出了鱼肚白。我坐起了身,摇晃着脑袋证明自己还很清醒,我这才发现经过了这般周折肚中也不曾饥饿,恐怕原因也在于这里或许是电脑算法的内部世界吧。
我着手开始破解这个世界,急切地想要出去,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我的答案。
我再一次缓缓踱步到门外,天空有些阴沉,乌云挤满了天空,压在了我的胸口。可能快要下雨了,云朵聚集了起来,排成了密不透风的墙。而这时天空,再一次被撕裂了。虽然之前天空也被数次撕裂,而这次被撕裂后天空再也没有闭合,只是无声地张着漆黑的口,静默着。这次我的心也与以往不同,跳得飞快。每次因天空被撕裂而产生的头痛此时也已经顾不上了。
我下意识地在大地的抖动中冲回了房间,奔向了桌前那个未曾再次使用的对讲机,依然是“9”频道,那个我最喜欢的数字“9”,那个“不完美,永远不满”的代表。就在天空撕裂的一瞬间,拼图已经全部归位,而我声音颤抖着喊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沐辰,是你吗?”
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在头顶,我蹲在操场角落,指尖摩挲着信号塔上锈迹斑斑的对讲机。天空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裂缝里钻出来,上次撕裂时瞥见的0与1阵列,此刻在视网膜上反复闪现,像挥之不去的诘问。
我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被车祸困住的白泽吗?是那个和沐辰在双杠旁聊平行宇宙,约定要一起考去物理系的邋遢小子吗?可这意识里的风是凉的,指尖触到的铁锈是涩的,就连心跳因思念而加速的悸动,都真实得无可辩驳。若只是被困在计算机里的意识,那这满世界的残缺与执念,又算什么?是现实的倒影,还是算法的漏洞?
又或者,我本就不该有“现实”可言?
或许那个叫白泽的少年从未存在过,我只是意外生成的一串代码。记忆是预设的程序,执念是冗余的指令,就连对平行宇宙的痴迷,都只是数据流碰撞出的偶然。那我此刻想回到的那个世界又是哪里?不过是代码在重复无效的循环,像橱窗里永远空着的书架,徒有形式,没有灵魂。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声。我猛地按住通话键,喉咙发紧:“如果我是假的,那对那个世界的思念也是假的吗?如果这世界是算出来的,那我拼命想回去的渴望,又算什么?”
天空的裂痕在远处炸开一道微光,0与1的阵列里,竟隐约浮起高中操场的轮廓——双杠旁的涂鸦、文具店的灯光、沐辰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孩童的回忆,青春的声音……那些细节太鲜活,鲜活到让我突然明白:不管是被困的意识,还是模拟的代码,这份想与房沐辰重逢的心情是真的,对着空旷世界呼叫时的渴望也是真的。
我握紧对讲机,指节泛白,对着裂痕轻声说:“管他什么计算机世界,什么模拟生命。只要还能想起你的名字,还能为了见你再拼一次,我就不算白活一场。”
电流声渐渐清晰,像是穿越了无数个0与1的阻隔,传来一声微弱却熟悉的回应。
“……白泽,我来接你回家。”
元旦已经过去了,而世界依旧如往日一般的正常运行着,“麦克斯韦妖”也开始继续中断了许久的未来预测。而几个月以前震动世界的“关机”事件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在我看来,当我把白泽真正从他的世界里带出来的那一天,正好就是元旦,或许那个“麦克斯韦妖”所演算的未来正是白泽的未来,但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的世界,又为什么会被“麦克斯韦妖”单独演算,这些就不是我这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该管的事了。
但我依旧相信着平行宇宙的存在。
白泽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只有些许从窗帘中透过的光亮。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前些日子的回忆了,一切都像在梦里一般。回忆,现在,未来……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唯一的奢求就是想睡一个好觉,连续的失眠的确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白泽翻了个身望着墙出神,恍惚间望见一个人影映在面前的墙上。没有惊异,没有顾虑,他知道那是谁。
“沐晨……你怎么来了?”
片刻的安静后,那个耳熟而陌生的声音才响起。
“你也没睡着啊。”
白泽有些惊讶,这声音是房沐晨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要苍老些,绝望些。
“你……你是谁?”
“有一天我房沐辰的声音也会连你都听不出了啊。”
“你不是他,虽然……虽然很像,但他没你那么老……能把窗帘拉开吗?”
那人站在暗处,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属于这里。”
“那你来自未来?”
“是现在,但不是这里的现在。”
“平行世界?”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走,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一头灰白的发梢之间。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仅此而已。”
“你那里,没有白泽吗?”
“有啊,”他顿了顿说:“只是还没有醒来。”
白泽低下了头,他不想询问太多有关那个“白泽”的事,他更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忽然,猛地想起来“麦克斯韦妖”,“那你知道这个世界的‘麦克斯韦妖’是怎么一回事吗?难道……难道我们的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虚构的,在算法之中的假货吗?”
“你问‘麦克斯韦妖’的话,实在无可奉告,我那里的科技远不及你们。至于这个世界的话……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因为它给了我希望。不过……谁知道呢?你觉得困住你的记忆是假的吗?”
“不……但是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无法告诉你。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愿你醒来后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晚安,白泽。”那人不愿再作过多的解释,只是再看了看白泽的眼睛后,又将头转向了窗外。
不等回答,他便已然消失不见。白泽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久久出神。
房沐辰睁开了眼睛,突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泪水顺着鼻翼流了下来,紧咬着嘴唇也无法止住伤痛。成年人是不可以哭的,可又有什么用呢?这种告诫有什么用呢?
他决定继续试验,如果未来还有什么变化的话,假如白泽还会醒来的话,那么,他想他会第一个告诉另一个世界的白泽,平行宇宙是存在的,我已替你看过。
作者简介:
陈孖熙,00后作者,一个在现实里搞化学,在文字里搞宇宙的普通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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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