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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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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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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新论》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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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

◎  路也山
郑强挥出拳头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看见眼珠从被击中的那张脸中飞出来,甩在地上,滚了一层灰,然后被连滚带爬地捡起,安回眼眶里。我知道逃走的那人不敢和家长说这件事,说了也不过是多挨一顿打。之后的一周他顶着兔子一样的红眼睛,逢人问起便说过敏。我和郑强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但是无心拆穿,因为对方很识相地不再与我们产生交集,这就够了。那天郑强把他打掉一只眼睛的手放在我的肩上,说硞,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知道最好的哥们儿什么意思吗,天塌了都有我来罩着你。比起感动,我更能感受到的是庆幸,庆幸这样的拳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看起来比老师甩出的巴掌要痛得多。
说起来这件事和郑强其实没有关系,但他执意要替我出头。和他坐了不到半学期的同桌,借他抄过的卷子和作业已经能垒起一座山。这段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友情的友情的开头是一场数学考试,他说,卷子借我抄下。态度很不客气。我抬起胳膊,把写完的那面往他那边推,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他别再找我说话。考试快结束时他顶了顶我的胳膊肘,说填空的倒数第二题你忘加右半拉括号了,我一看真是,低头补上,他也跟着抄上。卷子批完我们双双被叫入办公室,老师问,每道题都写得一模一样,你们谁抄的谁?他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定论,询问只是象征性的流程。郑强半仰着头,悠闲地观赏灯管下飞蚊的运动轨迹。我本来要保持沉默,但想起那半个括号,又说,我们互相抄的。老师的眼中和他秃顶的区域同时闪出不可思议的光芒,晃得我眯起眼睛,所以没注意到身旁郑强同样震惊的眼神。最后的结果是用罚抄三遍试卷抵消请家长(带我们班的所有老师都知道郑强的家长并不好请)。郑强写完得比我早,大手一挥,说你别写了,剩下的我帮你写。本来就是我抄的你。我想了想,觉得也对,说了句谢谢。郑强大手又一挥,不用说这些,都是哥们儿。后来我问郑强,如果当时我没给你抄卷子,你会怎么办?郑强嘻嘻一笑,露出两排坚硬的牙,那我会把你揍到愿意借给我抄为止。见我神色不对,他又补充,别担心,你现在是我哥们儿,我从不对哥们儿干这种事。我说,你哥们儿应该挺多的吧。他说,现在,你是唯一的一个。
当郑强的哥们儿不是件坏事。平心而论,他是个非常热情的人,零食、做成小动物样子的橡皮、三国水浒卡,他有的东西都能在我包里找见。而我除了作业答案什么都没给过他,对此郑强毫不介意,他说别跟我计较,对哥们儿好那是天经地义。这话让我心安理得了一阵,直到拍着胸脯说要帮我教训那个多管闲事的蠢货。蠢货姓甚名谁,我记不太清了,这个班里有接近七十个人,要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比记乘法口诀表难多了。事情的起因是语文老师在班里读所谓的优秀范文,其中一篇是我的。蠢货听到一半站起来说,老师,赵硞的作文是抄的,我在优秀作文选集里看到过这篇。老师听后把目光转向我,没等她问出口我便说,我从来不抄别人的东西。蠢货说得了吧,上次数学考试你还抄别人的卷子呢。说完一副抓住把柄胜券在握的表情,意思是看吧,所谓的优秀学生不过是这副德行,你们这些老师都被骗了。这时郑强站起来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说他说没抄就是没抄,你少血口喷人。整个课堂瞬间充满了看戏的气氛,起哄的声音和窃窃私语混在一起,直到老师用课本敲了几下讲台才安静下来。
你在哪本作文选集的哪篇看见的?老师问。
这个记不清了。蠢货说,但绝对有这么一篇,句子都一模一样的,什么“真正的英雄主义只有一种”……
这是著名作家罗曼·罗兰说的,属于名言引用。老师听后表情松动下来,下次搞清楚了再说话。班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蠢货怏怏地坐下去,嘟囔着“抄著名作家就不算抄了吗”。
还有郑强,老师说,怎么说话呢,一点学生的样子都没有。站到外面去。郑强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离开时我甚至害怕他会一拳打在老师身上,从体型上看,老师应该毫无还手之力。但他只是老老实实地从讲台前穿过,走到门外站着。如果把“抄”的含义拉宽至变形,蠢货说的其实不算全错,这篇作文确实是我用别人的文章改的,不过不是什么优秀作文选集,而是我已过世的奶奶的日记。排除我奶奶抄袭优秀作文选的可能,蠢货大概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班里看我不顺眼的人不缺他一个,倒是郑强课间回来后非常愤愤不平,连着骂了好几句脏话后说要替我教训此人。不用了,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这种人你不收拾,他以后还要来招惹你,信不信?我不说话了,郑强把这当作默许。于是隔天蠢货的左侧脸颊像塞进一个馒头那样肿起来。类似事件的几次重蹈覆辙渐渐让班里的人意识到郑强与我的关系之密切,看我不顺眼的人变得更多,也更沉默了。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迷上了少年漫画,意识到这段过往时光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像漫画主角某天突然觉醒了超能力,从此踏上命运的冒险之旅。不过我当时大概更像反派。总之,是比普通的跑龙套强。
在别人(包括郑强自己)眼中,郑强的一次次举动使得我与他的关系愈发密切。但实际上,我几乎完全不能理解郑强的行为和他说的话,他口中的哥们儿情就像十八线作家写的小说里为了推动剧情发展突然降下的某种噱头,没有任何逻辑。我喜欢有逻辑的东西,比如数学,在规则的轨道上运行使我感到安全。其实其他科目也一样,总有一套潜在的逻辑构架。但是人不一样,人的行为和想法之间是不见底的黑箱。所谓的父母会一边抽打孩子一边说我是为你好,所谓的老师会一边教学生要诚实一边因为学生的诚实而大发雷霆,所谓的朋友会一边说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朋友一边和别人说你有精神病。数学、外语、科学、音乐的语言描摹着自身的存在,但人的语言辜负着自身的存在。我一直以为郑强比其他人真诚,虽然不能理解他,但他的语言似乎并没有辜负他的行为。打破这种幻觉的是一场奥数竞赛,据老师说,我的试卷惊为天人,用高中生都难以掌握的高等数学解决了最后的压轴题。其实我自己没什么印象了,做完题我就把那道题忘了,最投入的是解题的过程,在隐藏的既定路线中行走,是一件很享受的事。老师比我激动得多,说赵硞,决赛你一定要好好发挥,好几所顶尖的私立学校都打算向你递橄榄枝呢,到时候不仅能免掉学费,还能拿一笔奖学金。我点头,借机错开老师头顶反射的刺眼的光。
成绩公布后,除了老师,班里的同学都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包括郑强,但他的怪异和别人的怪异不一样。决赛的前一周,他把我约到操场的角落,说硞,你不能去那个比赛。我知道你学习好。你去了一定会拿奖的,拿奖后你会转去别的学校,到时候咱俩就做不成哥们儿了。我说,抱歉。他一听这话就急了,说别跟我道歉。我想了想,比赛我是一定会参加的,所以除了道歉似乎没什么别的可说了。虽然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但显然,他觉得我的参赛意味着对我们“哥们儿”关系的背叛。在他眼里,我已经承认了我是他的哥们儿。可这个关系是他一手单向建立的,我只是没拒绝。没拒绝和接受有一段距离,接受和承认又有一段距离。这段我没拒绝的关系与决赛相比孰轻孰重,是不必多想的。所以我又说,对不起。随后一脚擦着我的袖子落在墙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印子。
别跟我道歉。郑强露出我很熟悉的、预示着他接下来要动手的表情。如果你是我哥们儿,没必要和我道歉;如果你不是我哥们儿,道歉不顶用。我说,如果你是我哥们儿,就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如果你不是我哥们儿,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郑强愣住了。一般在这个时候,他是不听别人说话的,看来我并未完全丧失“哥们儿”的特权。
硞,他把脚放下,表情稍微缓和一点,你和别人不一样,和我之前的哥们儿也不一样。这在我听来近乎废话,人和人当然是不一样的,人和人之间共享相同名称的关系自然也千差万别。有的亲子关系被写进二十四孝,有的亲子关系被写进刑法记录。郑强只是需要一种“哥们儿”式的关系,至于和他建立这样关系的人是谁,大概并不重要。
本来,我是想把你揍到答应不去比赛为止。因为你是我哥们儿,赵硞,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做哥们儿。
我点头。那一刻我真正明白的是,郑强和所有的人没什么不同,“哥们儿”和父母、老师、朋友没什么不同。人永远无法像数学题一样直接真诚,把需要求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写出来。未知的需求是刻在基因里的羞耻,必须经由他人才有资格显现。
但是。郑强沉默了好一会儿,应该是在组织语言,毕竟这不是他熟悉的表达手段。组织最终失败了,他侧过身,广阔的操场在我眼前呈现。
你走吧。他说,背像一堵墙似的对着我,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促使他放过我的决心是什么,就像被撕掉结局的孤版小说。当时,由于没仔细看前面的内容,我对结局也并不感兴趣。
谢谢。我说,然后离开。
那场比赛我最终拿了银奖,奖杯闪着的金属光泽让我想起数学老师的秃顶。转学后,这个秃顶便渐渐在记忆中消退了光泽。新的学校一个班只有三十个人,但我还是无法记全他们的名字,不过很多人也叫不上我的名字。在这里我回归了最理想的普通学生的状态,没人找我的茬也没人把我当某种珍稀动物似的观看,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无暇顾及其他。连拍毕业照的那天,很多人都还在外地参加比赛。相机亮起的闪光灯和数学老师头上那片反光的区域重合起来,记忆在那片光芒浮动的隙间晃动,隐隐绰绰。
校长站在礼堂的台上讲话时,我在台下把这段往事讲给了陈昊,也就是我转学后的同桌。他专攻文学(他特地强调过,文学跟语文是两码事),家里有一个书柜堆满了新概念叶圣陶杯之类的比赛奖章。
首先,你的故事情节太松散了,主人公没有欲望也没有弧光。其次,很多像伏笔的地方都没有揭示,比如奶奶的日记,郑强和你做朋友的动机……
这是真事。我说。
啊?陈昊的震惊打断了侃侃而谈,我以为这是你构思的小说呢。
是真的。我说,都是我以前的事。
那开头被打出来的眼珠子是怎么回事?陈昊说,这段总是艺术加工过的吧。
不是。我答得很肯定。这个场景至今仍然屹立在我的记忆里,像某种标志性的石碑。
你记忆错乱了吧?要么是电影看多了,要么是游戏打多了。陈昊还是不信,唉,不过不是故事也好,这要是个故事我都不知道怎么改,结尾跟放了个哑炮似的,啥都没说清楚。
就算是故事,也不一定非要说清楚吧。我向陈昊这个文学专家提出质疑。你读过洛勒克的推理小说没?他小说里的侦探就从来都没法发现案件的真相。有一回侦探失忆了,怀疑自己是凶手,准备饮弹自尽时被自称是凶手的人阻止了,那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哥哥到底是真的凶手还是为了保护他。临刑前他来探监,哥哥说不必对失去的记忆太过执着,记忆成为记忆的那一刻就已经抽离了现实……说到这里我停下了,因为这完全是一个没必要的类比,故事需要逻辑串联才能成立,现实中的事一旦发生即为成立。为什么要以故事的逻辑去解释我已发生的现实呢?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小说。陈昊打量着我,眼神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们学数学的人会喜欢逻辑更缜密的故事。
小说和数学不一样。我说,记忆和故事也不一样。
这时,校长的讲话结束了,全场掌声雷动。我和陈昊也跟着鼓掌。掌声穿过话筒、穿过讲台、穿过在场所有毕业生的头顶,在偌大的礼堂中回荡,回荡与回荡相撞,发出更多的回荡。那一刻我心中忽然产生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不知道是为谁。回到教室后,陈昊推了推我的胳膊。其实你刚才说的东西挺有意思的,他说,要不要试试把它写成故事?
我点头。
创作谈:
这是一个掺杂着童年扭曲回忆的故事,以自我为原型时我总是感到羞耻,于是决定采用所谓“先锋”的形式进行书写。小学的时候,班里有很多各自为营的小团体,我是过于迟钝的中立派,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视作没有名字的透明人。除了坐在附近的同学,其他人大都以“喂”“哎”“那个谁”称呼,除了要向我借书的时候。那时我手头有很多杂志:《读者》《意林》《儿童文学》以及一些花花绿绿的漫画。在这些被大多数孩子所好奇的读物里,我的名字总算能以一种友好的语气出现在他人口中。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如今回忆起来却觉得很冷漠。我大学之前的学生时代几乎就在这样的冷漠中度过,和很多人同处一个空间,却没有太多交集,连接我们的是带有浓烈竞争色彩的分数和排名,一旦脱离环境,就变得脆弱而没有必要。
谈回故事本身,刻意为之的设计是两个主人公相同的名字缩写,以为这样可以模糊情节的真实性和准确性。有的孩子在小时候会为自己制造一个虚拟的玩伴,而这个玩伴会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逐渐与孩子减少互动,直到消失。这是留在我头脑中为数不多的本科知识之一,于是试着把它放进小说里,用虚构中的虚构来呈现(或者说逃避)那些留在过去的印记。像在冰箱里冻了十年的鱼,拿出来再扔掉,味道仍然留在里面。保质期往往有限,而腐烂则是无限的。
作者简介:
路也山,03年生。养过金鱼、鹦鹉、兔子和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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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