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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停止呼吸
◎ 王圣鹏
外婆家门前院坝宽阔得很,院坝之外,绵延着两亩田。通往外婆家有两条必经之路,一条是临河公路,另一条是通往院坝的泥巴小路。
一
那时还在读小学,一放假总爱往外婆家跑,不光贪恋农村灶头的饭菜,更惦记着院坝外那条泥巴路,那是我儿时的“挖地”乐园。
车一开到外婆家,我便如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先冲进堂屋扫荡零食,说是零食,其实大部分还是些瓜子花生之类的罢,吃饱喝足后便直奔外公的农具房。那里很黑,我会在外面挑好“兵器”,算准时间,一下子冲进去把它夺走,再光着脚丫跳向泥巴路,颇有猴儿拿走定海神针告别东海龙宫般的得意。
得了“兵器”,自然也不再受约束。我对准路的中央,抡圆锄头,一锄下去,褐色的泥土翻卷起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如褐色的花朵般,一簇簇盛开在脚边。我挖得欢畅,挖得痛快,脚踩在泥巴上,泥土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凉丝丝的,仿佛泥巴路在咯咯笑着与我嬉闹。没挖几下,一条淡粉色的蚯蚓猛地扭出泥土,“啊!”我喊出了声,锄头跟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我撒开脚丫子就逃回院坝。
蚯蚓之外,有时还会撞见蜈蚣。那细长的身子伴着数不清的腿,在土里倏忽穿梭,每次看到,同样会把我吓跑,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对这类虫子产生恐惧,可是泥土的沉默与神秘牢牢牵住了我,使得我进了院坝又回头,远远地朝挖出泥坑的地方张望。
当外公发现农具失踪,总会朝泥巴路这边寻找我矮小的身影,若是看到我在那里挖地,便会喊道:“你把路挖得稀烂爪子!”我便知道,该收手哩!于是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留下满地的烂摊子等外公收拾。
二
几年后假期再归,左侧那片曾经开阔、与路相依的农田,不再是熟悉的庄稼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挺拔却叫不出名字的树苗。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是一排沉默的哨兵,隔开了泥巴路与更远的田野。只有右侧的农田还在尽其职责,奉献着自己的土壤,栽种着我心爱的辣椒与土豆。
路本身,也在这变化中,被赋予了新的模样。少了左侧田地的陪伴,阳光似乎吝啬了些许,加之外公农活的减少,让那本就湿润的泥土慢慢滋生了青苔。它柔软地伏在泥土上,密密匝匝,偶尔几处被踩踏或雨水冲刷过的地方,裸露出深褐的泥地,点缀其间。路边的荒草,尤其在那新栽的树苗下,得了空隙便疯长起来,葳蕤茂盛,在微风中摇曳身姿,浅斟低唱。曾经开阔的泥巴路,有了这青苔和杂草的到来后,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幽深来。
没等外公外婆问我的期末成绩,我便又熟稔地溜进外公的农具房,找到那陪伴外公多年的锄头和钉耙。对准那厚厚的青苔狠狠砸下,可它抗拒着剥离。那青苔的韧性超出想象,吸附在泥上,异常牢固,几乎与其浑然一体。锄尖陷在其中,发出沉闷的“扑哧”声。在我持续用力的撬动下,它们终于溃不成军,一翻,露出了底下未被阳光亲吻过的原始土壤,并交错着一把把细长湿润的根须。
这剥离的过程,像是在揭美人的面纱,为沉睡许久的泥土打开一个自主呼吸的孔。随着青苔被一点点清除,那条熟悉的泥巴路又渐渐显露出来了。泥土特有的腥味升腾起来,弥漫在空气里。这气味,或许不是青苔下的沉闷潮湿,而是大地苏醒的蓬勃呼吸。每一次掘动,是唤醒,是确认——确认这条路,这片泥土,依然活着,依然能回应我儿时搞的“破坏”。
“都好大了还挖泥巴。”外公的呵斥声偶尔还会从院坝传来,只是少了些过去的急切。我依旧会被外公追着满院坝跑,高兴得像个没长大的孩童。
三
“过年去看看你外公,外婆吧,正好给他们捎点年货。”母亲问我。
我正玩着手机,忽地也想念起,自从上了高中,就是没日没夜地待在学校,很久没看到外公外婆了,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去往外婆家的路上,尘土飞扬。
拉砖的,拉煤的,拉水泥的大卡车一个接着一个乌泱泱地在路上开着,满是汽车尾气。我和母亲都紧闭车窗,听她说,那周围新开了许多厂,在搞城乡建设。我们坐着小轿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巷子,终于开到了那条临河公路上。
我望向窗外,河对岸的还伫立在那里,没什么变化,只是路的左边有些变化,那曾经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现在被围了起来,或许是有主人了吧,我嘴里嘀咕着。
一阵轰隆声后,车便停了下来。
“下车吧,记得把后备箱的水果和牛奶提上。”母亲踩下刹车。
“到了?”
“对啊。”母亲望向我并催促我下车。
只见院坝外那条泥巴小路已被灰白的水泥路取代。
它平坦、光滑、坚硬,像一条僵直的灰带子,硬生生地切割开了两侧的土地。水泥路上还留着些汽车的轮胎印子,看样子已经铺上水泥许久了。我踩着这陌生的土地进入了院坝,进门第一眼,我便发现外公的农具房不见了,那里重新修了一间新房子,一个明亮的厨房。我有点恍惚,放下年货,又沿着这路退了出去。我立在院坝边上,望着那条水泥路,久久失神。
田埂上,我找到了被外公遗弃的锄头,它静默地躺在荒草中,早已锈迹斑斑。我弯腰拾起它,锄刃已经钝了,木柄早已开裂,裂口中还布满了黑色的垢,粗糙得硌手。
忽然念起当年的蚯蚓蜈蚣。如今,它们去了哪里?水泥之下?更深更暗的地底?它们是否还在绝望地扭动,寻找着一丝稀薄的空气?或者,这坚硬的水泥路已成了它们的坟墓?
水泥路的出现,是新时代的产物,它代表着乡村的发展与进步。然而,在这发展的背后,那些承载着童年记忆的事物却在慢慢消失。过去可以回忆,但只能是回忆了。一条路的变化,便有这感触,那“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可更甚!吃过年夜饭后,心里空落落的,暮色四合,外面的水泥路还泛着冷寂的白光。我拖着步子踱回院坝,将锄头轻轻放回角落,不由自主地蹲在院坝中央的树影下,看树影一寸寸盖住锄头的轮廓。
我问自己,家乡的泥巴路,能否遇见儿时的自己?
只见,远处的蛐蛐声忽起,一个男孩扛着锄头兴冲冲地冲向泥巴路,身后,留下了一串湿哒哒的印子。
作者简介:
王圣鹏,2004年生,四川成都人,金堂作家协会成员,汉语言文学本科在读,《青梧新论》青年编委。作品见于《中国青年报》《四川诗人》《胶东文学》《青春》等各级报刊与新媒体,入围2025海峡鼓浪诗歌奖。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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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