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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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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里馆王维
◎ 樊文帅
我是在蓝田别墅里见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年纪很大了，大抵快要到人生终末了吧？
外国书里写“人生是一场流动的宴席”，他好似什么也品过了，什么也闻过了，什么也见过了，什么也看淡了看透了，都不在乎的，李白饮了多少酒，他便吃了多少茶。
或我用“吃”是不对的，茶水很淡，只够他淡的饮上一口，他确然只需这一口，他不嚼茶叶，只吃清淡的那一股苦水，我常不知道他为何饮茶，咸的，苦的，过喉咙甚至带点辣，就像我不明白李白为何饮酒，辣到嗓子里，醉了，疼在心里。
天上一轮月亮，月是空的，月后一片天幕，幕是空的。
地上一片竹林，竹是空的，林中一抹琴声，声也是空的。
和我许多年前在长安街上看到他，少年郎从玉真公主那里出来，马悠悠的，天色悠悠的，牡丹如人脸盘大，花蕊悠悠颤着，他眼里有一种很锐气的光，似昂扬着什么气，袖里晃出悠悠一抹檀木香，说是从小带着的，也无妨，只是闻惯了太白的狂，见了他只觉得清净。
他比那时沉了不少，更多是沉静，一颗心寂寂的沉下来，洞悉了一切的空洞，黑漆漆的白净的墙面上，檀木香较之前更幽，自若有若无出沉寂飘来，好似定了定神，却也让人疲了，倦了，浓浓的像处于千年古佛寺里，分明在他的别墅间，怎不像人世？
这里太幽静了，远处池塘里似有三千莲花，其实不过一朵野荷花，深黑的夜色下燃一柄烛，铜色烛台里烧一点火，仅仅是那么一点，荷开得只剩两个枯瓣，藤黄的蕊悄然地立在那里，深无见底的溪里，倚着山崖，前夜的雨并雷电打落三枝长青木，断枝兀的横在那里，琴声是很小的，幽幽自亭廊里传来。
没有珠翠帘响得叮当。
我来的时候小童想去报会他一声，他是认得我的，尽管很多年未见，我摆了摆手，只叫他引着坐下，天色很晚了，初出门时见着晚霞，至山中只瞥见余晖，待坐定，月已升起半个，挂在天的一半，此时，竟然全是黑的。
纱幔里泡一壶清茶，木桌上开一朵莲花。
琴声定心，半醉想眠。
忽地传出一声长啸！竟把我惊得全醒了，自一种空寂里传来，自一种幽深里传来，自一种空旷里传来，自遥远处，自远古，自静谧，自一片神明祥和，自冥冥中传来！一只孤鸟自竹林里冲出，展露它雪白的翼，洁净的双羽，绯红的喙，翅边稍带一点黑的，冲破层层的寂，如一声响箭，弹指间，又不知何处去了。
王维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我知他不喜人去打搅，此时刻，若有谁打破着灵的携永，不懂禅机，便也不懂他为人。
他已经远去了纷杂，只想求一抹宁静。
长安的牡丹依旧开得很艳，洛阳马道说依旧有少年人意气风发打马向谁家，酒肆里常飘着一阵醉人的香，他都不属于那里的，只有瀑布泉边，闲云山涧，无人，无天地，无为，无名利，一切只剩自然，一切都是自然。
他是以琴声示人的，恬静淡雅，像是那朵池里的孤莲，隐藏的还有一方深潭，写满世事无奈，年轻时候谁不愿一展锋芒，只是看过了，明白了，悟透了，通透了，放下了，谁知道他是否曾泪湿枕巾，谁知道醒来时是否不是天明，然后双眼露着血丝，面前一尊古佛，敲着木鱼念着，求心安，求心安，求年少，求清净，寄托于山水，回归自然。
他用心，告诉我，“我即是我”。
人来到世上，终究为了成为“我”。
他懂了，便明白他是谁，从何方来，到何方去，人生本无使命，只是有的羁绊牵挂。
我走的时候茶未喝干，太苦，茶叶还沉在茶底，碎末如纸上渗出墨痕溅出月的冷意。明镜似的水面倒映出我的影子，木走廊上寂寂地停着一双脚步，他的琴声又响了。
墙外古树枯两枝，寒鸦飞过，马后车亮暗暗一盏明灯，我该走了，离去时未有离去，来时便也没有来，只是天地灵气，沉默了，点一株松香。
万物都宁静。
宁静淡泊，万物携远，我知他心早已平静，如湖上涟漪，再多也是微澜，或此是我最后一访老友，往后风轻云淡，他看明了，我也知了。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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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 号：ISSN 3079-98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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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