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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之卵
◎ 史婕妤
有一天,她正在窗边伏案写诗,一群乌鸦突然闯入,衔走了她所有的词语。她面前的稿纸变成了白色。
一切来得过于迅疾,她没有发出任何惊叫。只是抬起头,看着脊骨样的黑色身影又从窗户飞出,消失在城市的浅灰幕布中。纸张还在她的指腹之下,温热的,像是被鸟喙钉过的残余。
那些乌鸦做得很干净——纸张本身完好无损,没有撕裂,没有缺口,但她能看到自己刚才写过的地方,那些凹陷的笔痕,但字、词语、句子本身消失了。只留下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幽灵般的证据。
她如此迷恋词语,如同人们迷恋不同的霓虹灯光。她喜欢把那些炫目的、矿石一般的词语串成手链,喜欢用词语折射的光的棱角,去切割严厉的现实,她喜欢站在「海」这个词上面,捕捉随风而来的所有灵感——而这一切都消失了,她颅骨内的某个器官被瞬间摘除了,她说点石成金,她说点石成空。
她试着回忆自己写了什么。
第一行是关于……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个意象曾在那里,就像牙齿脱落后,舌头总会忍不住去舔那个空洞,她的思想在徒劳地触碰空洞。
第二行关于一个人在雨中的某个地方。或者是雪?记忆变得模糊了,就像她的词语一样。那个地方的名字是什么?那个人是谁?他在做什么?问题堆积起来,但没有答案可以用语言来表达。
她站起来,凝视窗边,乌鸦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城市看起来不同了。街道上的人们似乎都在停顿,好像也失去了什么。一个女人的嘴张开着,她在干呕,吐不出声音,只吐出一些透明的空气泡。一个男人在重复同样的手势,却只是机械臂的痉挛。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又试着在新的纸张上写下来。但当她拿起笔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没有词语,她怎样才能思考?思考和语言是分开的吗?她试着形成一个想法,但想法需要词语来稳定,就像水需要容器。
她需要一个词,任何一个词,哪怕是一个发霉的词,来证明自己还存在。她抓住了脑海里最古老的那个意象,一个关于「水从天而降」的模糊记忆,写下了一个字:「雨」。
字迹出现在纸上,清晰的、真实的,她感到一阵短暂的安心。但就在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个字开始褪色,它缩回了纸的纤维里。她看着「雨」字逐渐变成灰色,然后变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
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些乌鸦没有停止。它们不仅仅是简单地偷走了她的词语,还改变了一切的本质。现在,语言本身在她这里失效了。
她试着大声说出来「我……我……」,但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就像来自另一个人的嘴。没有词语来完成句子,声音就变成了兽鸣,她感觉喉头塞满了毛发。
她冲向书架,拿起字典。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疯狂地阅读:「A.字母表的第一个……」她读得很快,试图用别人的词语来修复自己。但当她的眼睛扫过页面时,字母开始重新排列。单词解体成了音节,音节解体成了字母,字母最后变成了纯粹的笔画——变成一些昆虫的空壳。
她放下字典,手抖得更紧了。
窗户外面,城市在崩塌。虽然建筑物还在那里,但它们的名字消失了,它们成了无名的结石。人们还在移动,但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故事、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所有所有的这些都被乌鸦衔走了。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街道。是她的母亲。但当她试着形成事实——「那是我的母亲」——这些词语在形成的瞬间就消失了。母亲的脸变得无名,她与这个女人的整个关系,她们之间那条几十年间由无数词语——「爱」「关心」「童年」「晚餐」编织起来的、看不见的线,已经一根一根地溶解在空气中了。
那个女人走过去,没有看她。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了。
她回到桌子前,那张空白的纸仍然放在那里。她拿起笔,试着画画,至少视觉可以绕过语言。她开始画一个形状——一个人的轮廓。但当她画的时候,她意识到她无法命名这个形状是什么。它是一个人吗?一个东西?它的意义取决于她能否说出它是什么。没有词语去定义「人」,线条就开始疯长。
笔从她的手中滑落。
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只手,或者曾经是。现在它只是一个较为立体的平面,有五个附属物。她无法再相信它与「手」这个概念的联系——那个概念已经飞走了。
外面的天色变暗了。那群乌鸦在某处栖息,可能在某棵巨大的树上,也可能在某座无名的建筑的顶端。它们的嘴里叼着成千上万的词语,就像闪闪发亮的矿石。
她坐在那里,在完全的沉默中。
半晌,她站起身。
她就像一个被风随意吹动的物体,她走向门,打开它。走廊很长,灯光很暗,但她继续走过这条暗黄色的食道。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也不在乎。走路本身变成了唯一有意义的事——如果「意义」这个词还存在的话。
她走下楼梯,她穿过大厅,快速经过那些无名的人。一个男人撞到了她,他张开嘴,发出一阵类似哭泣的「嗬嗬」声,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出了建筑。外面的街道延伸开去,朝向四面八方。天空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特征。她继续走。
她走过了一个城市,不是她认识的城市,因为现在所有的地方都失去了名字,街道被折叠成不可能的角度。那辆公共汽车——她依稀记得这个词——停在路中间,像一只消化不良的钢铁巨兽,排气管流着黑色的涎水。司机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一块骨头。
她走出了城市。
现在她在一条路上,路两边是田野,或者是森林。她不能确定,因为没有词语来区分它们。一切都是浅灰色的、柔和的、无差别的。她的脚步踏过的地面柔软而凹陷,好像在消化她的存在。
她走了很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就像其他一切一样,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好像词语被偷走的同时,她的肉身物质也在逐渐消散。
最后,她来到了一片草地。
草地是绿色的。这是她仅有的,还能感知的词语之一——「绿色」,也许是因为这个颜色从不需要被说出来,它自己就在那里。她躺了下来,躺在茂密的草的中间。
草接纳了她,它们柔软而温暖,是一只巨大的浓绿的手。她闭上了眼睛。
下沉,下坠。她的身体开始改变,像溶解一样,这是一种温和的但不可阻挡的变化。她的四肢变得更短,更圆,她的皮肤变得光滑、清凉。她感觉到自己在萎缩,在草叶一般卷起,在转变成某种新的形状。她正在经历一次逆向的分娩。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也许她从来就不是。语言曾经把她错误地定义为一个女人,一个诗人,一个有名字和历史的生物。现在那些错误的定义被取走了,她回到了本质。
那些社会属性像死皮一样纷纷滑落,钙质析出,包裹全身。
最后,躺在草地上的是一颗蛋。
它是洁白、光滑、完美。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识别它来自哪里,属于什么。它只是存在着,在浓绿色的草地上,在浅灰色的天空下。
远处,乌鸦的叫声在天空中回响。它们飞过这片草地,看到了这颗蛋。它是无名的、无法被定义,无法被衔走。它是草地上的左括号和右括号。
蛋不会破裂,也不会孵化,没有生也没有死,只有永恒的、无语言地存在。而被风衔来的种子落在蛋的旁边,正在燃烧般地生长。
作者简介:
史婕妤,设计师。白日筑造视觉幻象,夜间拆解语言骨架。试图在被过度设计的世界里,捕捉一个未被叙事化的瞬间。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