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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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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  走走水
大年初五。
应是中午,旅人走出火车站,和他干瘪的行李袋一起,踏上了阔别已久的北国土地。
并没有雪如梦中之景那样迎来。天倒是仍灰头土脸,泛着青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旅人望着天边,看不出时辰,这里从来如此,未曾改变。
旅人沿着街边走,期待能有一辆出租车。没有人来接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到来,他只能行走,或者说,等待。
出租车。远远地,一辆出租车驶来,旅人抻直了手臂招呼着,好像车子是哪位不期而遇的朋友。车停下,放出一个穿灰蓝棉袄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奔向火车站。
旅人觉得奇怪,怎么年都没过完就离家。他想起自己也曾有一件这样的棉袄,撞衫了。随即想起这里不是南方,大家都一般穿法。
上了车,窗外那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的行李袋年轻而拥挤,旅人想,他这是要去南方了。南方,南方,许诺了无数远大前程的地方。旅人结束五天四夜的旅行转了两趟长途火车才终于逃离的地方。他在那里弄丢了自己的青年时光。半年前,他把工作也弄丢了。他四处求职,四处碰壁,接受越来越低的福利,保险,底薪,最后不得不明白,这里有的是年轻人,要多少有多少。他再能苦能做,即使他还不承认自己老,他也已经是不够年轻的那一个了。
火车向北走,乘客都一站站下了车,车的步履却是在雪中越发沉重。旅人同车厢的人都走了,剩下空荡荡的四张床铺,空荡荡地放着他和一个装不满的行李袋。他想起合租三个月的室友,年轻的南方人,实习的公司倒闭了,老板欠一屁股债跳了楼。后来旅人终于低下头想找半生不熟的同窗帮忙寻个岗位,才知道他也是那一堆跳楼者中的一个。
火车驶着,驶着。死去的山脉平整了,无垠的雪好像月亮做的。天色黯淡下来,玻璃窗上,旅人见自己的脸变得清晰,浮在雪地上是那么的稀薄。上次乘这火车是哪一年来着?才工作吧,第一年,应该。还一直盼着买房子安定下来。现在都入不敷出了。可为什么总不愿意回来呢?他想不明白。
除夕前一天,母亲打电话问他回去,他说,明年吧。挂了电话,一个字都不敢多听。同一天晚上,室友拎着行李说,想家了,不回来了。他拍着胸脯,“哥,我给你寄土特产来。”第二天旅人没日没夜地睡,凌晨被爆竹声惊醒,俯在45楼的窗边探头,底下人间是万家灯火,烟花也只在遥远处绽开。
他想看雪了。
旅人倚在阳台上,北风呼啸,吹得胸中一阵绞痛。慢慢地他蹲下蜷起来,呼不出气就使出全身的劲吼叫,还是只听见爆竹的欢庆声响。他仰起头,泪水落进耳朵里,灼得人一激灵。不知是爆竹消停了还是喊坏了耳朵,他感觉脑中从未如此寂静。战栗着,他回到出租屋内,拖出行李箱。
伙计去哪?司机的口音是那么亲切,旅人想以同样的语调回答,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尴尬地笑笑,司机说,这两年来旅游的是少了很多了。他说没有,我是本地人。
旅人想着,既然本就不打算回家,那不如随便逛逛。他连报出几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名,司机都说,改了,拆了,不知道啊,不知道搬去哪了。最后旅人长叹一口气,像一个外地人那样说,那去市中心吧。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雪地上出现了楼房,楼房越长越高,雪也驶成了污泥。旅人感觉自己好像是某个参加聚会迟到的人,推门走进去发现满桌宾客竟无一相识。楼房越长越高,一次次突破旅人想象中的高度,只有几处绿植枝叶上的点点雪堆告诉他这里还不是南方。终于,司机说,到了。
旅人如释重负,逃下车就发现刚才的顾虑都是虚惊一场。冰冷把现实推到他眼前:几些行人来来往往,街道两边拉了接电的花灯,天还开阔,偶有雪花飘落。怎么说这里也还是家,怎么说自己也是这里的人,旅人长舒一口气,怎么说也是回来了。
他开始像一位真正的游客那样走走停停了,觉得四周亲切又陌生,亲切是自己幻想的亲切,期待眼前之景能恰好回应哪怕一处夜深人静时的思念。而当真实的亲切口音再从身旁经过,旅人想问路,却又害怕继续得到困惑的回答。犹豫在他脸上长久地封冻着,身上越来越冷了。旅人想,自己可能先需要一家旅店。
旅人拉住一个戴厚耳罩的人,“请问,最近的旅……”厚耳罩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快步离去。旅人将信将疑,倒不是怀疑他识不识路,而是怀疑他是否连问题都没有听清。
旅人向着厚耳罩所指的方向前行,高楼后退,行人下场,他冷得连全身的血液都要封冻了,可旅店迟迟不出现。正当怀疑在他脸上时隐时现时,他遇见一家银行。
银行没有人,只是一排ATM机。旅人走向最近的一台,暖气让血液又如春水般流淌了。他估算了接下来几天的花销,取出钱,蘸着口水正着数一遍倒着数一遍,折成小方,放进消瘦的钱夹里。
他起身,听见旁边也有机器运作之声。角落机器的币槽里堆满了粉红的纸片,而机器还在不停地倾吐着,纸片溢出来了,满地都是。
旅人又惊又喜,走近一看,全是长方的火车票。捡起几张,全是今日从此地驶向南方那城的火车票。旅人揣起一张放入衣袋,机器仍在倾吐着,粉红漫到脚下,催促着他离开。
拉开门走出去,大雪如幕。商铺,行人,花灯,都不见了。所见八方只有白茫茫,雪把天上地下,东西南北都抹去了。旅人的帽顶,肩头瞬间堆满了雪。他小心迈出一步,发现脚下虽也是白茫茫,但也只是白茫茫。积雪很薄,走起来毫不费力。只又走出五步,他便决定折返了——方向的走失令他寒冷无比。旅人沿着仍然清晰的脚印走回,摸到门把手,拉开来。
粉红的车票从门内喷涌而出,旅人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紧抓着门把手向前迈步。纷飞的纸片大的雪里,车票如霞光般喷薄,旅人紧咬着牙前行,像一尾逆流的鱼,拥在囫囵吞食者的食道里。粉红中开始混杂了雪白,车票变得稀疏,他奋力一跨,眼前又是白茫茫了。
银行明明刚刚还在这儿的。
一回头,粉红纸片纷纷散进雪里,很快也全不见了。手还因为紧握门把手而僵硬着,现在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雪片钻进旅人的领口,他感到一阵战栗。脑中闯入自己冻死在路边的景象。他想象母亲上街会看到。想到有人为他哭泣,他既悲伤又宽慰。肚中一阵空虚,他清楚自己挨不得太久了。旅人跺着脚,企图恢复一丝温度。意外发现用力踩过后的脚印竟是如此清晰,都要显出雪下水泥地的颜色来。旅人转上两圈,脚印并未因大雪纷飞而被抹去。那这就是他唯一的路标了,至少不会像在沙漠中行走一样迷失。
旅人深吸一口气,决心出发了。他要从这一无所有的雪中找出一个旅店。
漫长的行走开始了。旅人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一步都没有走出是真的。他小心地把每一步都对齐,不想因为偏差兜圈子。他取出一袋饼干抱在胸前,饿了就就着雪吃一点。没等饼干吃完,他眼前变得模糊,眨眨眼又清晰了。抓一把雪扔进领子里,瞬间的刺激又能让视野清晰一会儿。可模糊的行走是意识不到模糊的。等清醒过来一看,脚下足迹已是歪歪扭扭。旅人害怕了,这雪不抹去脚印,是为了把他的意识抹去。他开始试着数数,每走一步就默念着数字。数字渐渐失去了其含义,只是累积,眼下又模糊起来。他总算发现数字在欺骗自己,这几个数字的先前肯定是数过,而且不止一次。猛地回过神,脚下不知何时又是歪歪扭扭了。
他又试着唱歌。唱了《天下》《蓝莲花》和《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最后是《北京欢迎你》。歌声落在雪地里是没有回应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旅人喉头弥漫着血腥。他抹一把眼睛,开始一边走一边回忆过去的事。玩耍,过节,上学读书,去南方读大学,一段失败的恋爱,工作,三五点头之交。想到了现在,他就倒回去想一遍。回忆轮播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稔,往往上一个片段还没结束,下一个片段就已开始,而且不断唤起他新的感知,气味,声音,光线都加入进来。无论是臆想还是记忆,都充实无比。于是在第十一个来回,旅人和童年伙伴一起玩耍时,这位伙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以稚童之声说着他记忆中的那些话语:“你真的要爬这棵树吗?”
当然。旅人回答着,即使并没有发出声音来,伙伴还是听到了。他笑盈盈地看着他,只是站着。一会儿伙伴脸上就满是惊喜了:
“你好厉害!这都爬得上去。”
伙伴欢笑着走开。此时旅人已坐在教室的琅琅书声中昏昏欲睡了。
之后他踢球,与父母对抗,摔门而去。接下来本应是他考砸了的情形,该是年轻的父母鼓励和责备他。可还没等他们入场,中年的父母先一步登台,送别十八岁的旅人。接下来他该读大学,挂上三科,再失恋一次。但记忆自有其逻辑。中年的父母还未下场,年迈的他们又登上台前,与自己挥手告别——他要去南方回应那个无人应许的远大前程了。他跨上出租车,身上正流淌着金子般的秋日阳光,向旅人驶来。
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打搅旅人谵妄的欢宴。他只来得及看见后排一个穿灰蓝棉袄的人,身旁放着旅行袋。旅人又追又喊,只恨喉中嘶哑之声太微弱,出租车只留给他两条漫长的车辙。
旅人想,那人应也是位旅人,他带着行李,是要去火车站的。那他只能是从旅店出发了。方向的明晰让旅人恢复了清醒。他重整士气,要逆着车辙而行了。
自以为漫长的行走开始了。旅人志在必得,低低地哼起小曲,一支曲子还没有哼完,他发现车辙明显变得清晰,积雪也越走越薄。旅人的血液燃烧起来,他迎着风雪奔跑。车辙渐渐消失在了泥地里,雪停了。
可跑出了雪这里怎仍是空空荡荡?黑的土地杳无边际,和灰的天一起把旅人困在这里。他研究起车辙消失之处,什么也没有,好像它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一抹粉红从身旁掠过,旅人猛地转身,粉红的车票飞向他身后,追着他来时的车辙飞去。他一摸衣袋,是他先前揣的那张。这下可坏了,就算再跟着车辙走去火车站,他也没有票了。
旅人一回头,撞上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他的鼻尖一阵冰凉。他连连后退,又回头看着车辙和沿着车辙远远飞去的车票,长舒一口气,终于终于,还好旅店你在这里,那车票就由它去好了。
再回头。敲敲门,门上锈迹的形状勾起旅人没有根据的记忆。探头看看,门内人家的地毯是他再熟悉不过样式。
这不可能。这可是他的家。这怎么能是他的家呢?
旅人把手塞进嘴里,吞下鲜活还在跳动的呜咽。旅店,他朝思暮想的旅店,在哪里都好,天涯海角他都会去找。唯独不能是这样,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理由地回到他的面前。
门内的门内有交谈之声。旅人想逃跑,双脚却插进土地拔不出了。交谈之声越来越近,变成嘱托,变成道别。门开了,一个穿灰蓝棉袄背行李袋的人走出来,旅人瞪大了眼睛。
那人和自己别无二致。
他走出来,好像没有看到旅人似的走出来。旅人得以把他看清:他要年轻些,没有白发,脸上胖许多,笑盈盈的没有皱纹。他走到了门前要开门,旅人挡着他的路了,他才说:
“你回来了?”
旅人一惊,往后连退两步让他出来。他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嗤笑,旅人了解自己的表情。他旁若无人地越过旅人,轻悠悠地说:
“你还真以为这里会永远要你。”
他只顾往前走,旅人追向前去拉住他,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你等等,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那人甩开旅人的手,旅人仍追着:“你告诉我,我怎么不能回来了?你先别走。你不能走。”
那人停下,又冲旅人笑了。
旅人怒不可遏,猛地把他推倒在地,挥拳冲向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旅人哑着声吼着,每一个音都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可他不管不顾了: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你就觉得什么都是给你准备的,没有一扇门不是为你打开的了!你其实什么也没见过,屁都不懂!”
身下的人满脸是血,看不清面孔,没了声音。旅人俯下身,哭泣像雨丝侵入破窗一样泄露出来。“我不能回来了?这里都不要我……对不对?你说对了,你说对了。”雨点稀稀拉拉,终不停下。
旅人感到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肩,拍了拍。旅人直起身来,
那人颤颤巍巍地说:“把我包……给我。”
旅人一怔,扯过行李袋给他。他缓缓坐起来,缓缓站起来,拍拍屁股,抡起包一下砸到旅人头上,把他打倒。
“他妈的……”
那人抹一把脸上的血,背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来,回来。旅人念着,嗓子里只是气声。他头痛欲裂,身上也冷得慢慢没了知觉,终于连头痛都感觉不到了。他想动一动,天地就把他压在中间,叫他连出口气都滞涩无比。他觉得自己终于是要死了,却看见那人远远地从地平线上升起,快步走到他面前。把包甩到他的脸上,说:
“包都给老子拿错,真晦气。”
说罢,便捡起旅人身旁的行李袋,一边走着一边说:
“再见咯老东西。”他招呼住一辆出租车,挥挥手,“我要去奔前程啦。”车子急速离开,落下一片乌烟瘴气围住旅人。旅人呛了一下,再没有力气咳出来了。天越来越高,地黑得好像血做的,流淌出旅人意料之外的温暖。这时迎接他的第一片雪到了,它落在旅人的眼角,化作一滴小小的雪水,拂过他粉红的脸颊和微笑。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千万雪片蒙上他的身体,悄悄地,轻轻地,与土地以同样的静默一起,为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简介:
走走水,贵州铜仁人,高三学生。这是她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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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