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e
status
date
slug
summary
tags
category
icon
password
扎根青年 深耕文学 对话时代
汇聚四方文心 共筑文学新声
微信公众号:青梧新论

暮山的夕阳
◎陈家兴
窗边,凋谢的黄花无力地躺着,萎缩在孤单的角落里。老旧残破的窗帷连珠在默默地叹息。夜风轻轻地入室,妄图吹熄罗渡燃烧着的回忆。
在夏日阳光猛烈地照射下,整个城市有气无力,疲累地斜卧在连绵的山体一侧。街道上的建筑不管是洋式的还是中式的,都灰头土脸的,黯淡无光。时不时有一两个路人在烈日的灼烧下匆匆经过。暮山公园在城市大道的尽头。每当傍晚的时候,高大的山脊遮挡住灼目的焰光,火红的烈日在暮山高大的身姿下不甘地下了场。
每逢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比如说和老王的女儿约会,下班了的罗渡就从单位里出来,慢慢地踱到公园门口,缓缓地沿着几条在杂草丛中被踩出的浅浅小径,登上一处陡崖,看一会儿未尽的日落。
每当站在陡崖上,罗渡都会不自觉地向后望一眼,在确认没有人以后,他才站到陡峭的崖边。他慢慢地坐下,身边的碎屑石子随着微风一粒一粒地滚下山崖。逐渐下沉的夕阳慢慢收拢光束,他俯瞰向崖底下蜿蜒的山曲,激荡的白浪拍打着弯曲的河道。罗渡从单位里免费发的本城小报里得知最近暮山不太平,出了许多起未破的凶杀。此后,他的挎包隔层里面总是放了一把锤子。
在单位里闷了一天,他感到全身的关节都紧绷着。他的单位小,他的工位更小。罗渡是副科,周围该升的同事都升了。传闻这次部里要下来文件,罗渡这次要转正,照老王的话说是八九不离十了。他升了,老王自然而然也就升了。老王是正科,他是副科,但是一字之差,他的待遇就差多了,和一些新来单位的人一齐挤在小格子里,每个月的工资也和他们一样。他是很想坐进老王的工位的。
俗话说,好事成双。近日,罗渡升迁在望,他和老王小女的婚事也快了。小王人长得不错,容长脸,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及腰,大大的眸子清澈透亮,年轻而富有活力。她现在中午给老王送饭时,也会带一份给罗渡。
罗渡有时也会和小王一起去登山。两个人在夕阳下相拥,在赤红的余晖下相吻。“她爱我的,虽然她对我是更多的是幼稚的冲动……但她完全是一个自主的人,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我还没准备好。”罗渡一边牵着她的手,扶着小王慢慢地从山上走下来,一边想着。他送给小王的彩石项链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烁。
又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单位里的同事们大多拿着饭券去单位的食堂里打饭,有人送饭的就待在自己的工位上,把上午已经看完的报纸翻过来又重新再看一遍。小王来送饭的时候发现罗渡满脸郁色,嘴唇干裂发白。她把饭放下,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我爸爸呢?”她看到老王的工位空着。罗渡张张嘴,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得用手指了指过道。
小王走出去看到老王卷着袖子,对着窗外狠抽着纸烟。
“怎么回事?爸爸?”老王好像突然被惊醒,他猛地转头看着女儿。半晌,说道:“上面下文件了,我的科长没了……”
“那,新科长是……”
“也不是他!是上面派下来的……下午就来……”
午休时间结束后,新科长高要来了。高要从门口先是探个头,好像突击检查似的。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办公室的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站的时间久了,慢慢大家才注意到这位矮黑胖子。当大家意识到他就是新科长时,他才慢慢地走进门,他梳个油背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洋装,好不气派。科室里的人都忙不迭地起身致意,霎时间,办公室里东西掉落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罗渡有些气虚地跟着站起来,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脸!高要一边走进来,一边对着站着的同事们示意点头。然而当他的眼光与罗渡接触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虽然他旋即恢复了常态。但罗渡察觉到了。
下班以后,罗渡好像失了魂似的。单位门口一个人也没有,他没有去暮山,而是径直回到了家里。他的家不大,缩在一栋外表墙起皮的三层居民楼里。罗渡感到很混乱,一头扑到床上,把自己的头狠狠地用枕头捂住。墙上的吊钟响起,已经敲了12点。罗渡肚子饿了,感到太阳穴嗡嗡地响。多年来,失眠的痛苦缠绕着他。一把凶狠的枪口,黑洞洞地盯着他,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他满头大汗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窗台上。他摸索着拉开了电灯,刷的一下,屋子里全亮了。他翻箱倒柜。高要的脸、黑洞般的枪口、泛黄破碎的照片在罗渡脑海里扭曲、变色。扑通一声,罗渡瘫倒在地。他努力回忆着,支撑着自己,终于在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了一本落满尘埃的相册。
他哆嗦着手,慢慢地翻开相册,映入眼帘的是他学生时代与同学们的合照。罗渡不禁闭上眼睛。软弱地叹息!一滴苦涩的泪落下,掉在了相册灰蒙的封面上,留下一条弯曲爬行的蚯蚓。他慢慢地翻阅着过去,在一张已经泛黄起污的照片处停了下来。那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这一页下面的夹层都是空的。良久,翻过去。下一页有一张比较大的合影,不能塞进夹层当中。边角有些起卷黄斑啧啧的合影上,那个女子依偎在他身上微笑,罗渡一手搂住他朋友宁莱的肩膀。他把照片拿出来,照片的背后写着一句话:友谊万岁——埃迪蒙托·德·亚米契斯。思绪回到了那改变他一生轨迹的一天,眼前那个对着他的黑洞洞的枪口和手握枪的人——高要。
当时,罗渡走在声势浩大的工人与学生运动中的前列,她则站在最前端。他们围在巡捕房前要求释放被逮捕的学生与工人。巡捕房大门紧闭。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从楼上打开窗户,探头向人群喊话:“诸位!速散去!否则后果自负……”
人们开始往楼上扔砸东西,那个长袍马褂被一个织机梭子砸中,倒了下去。楼上打开的窗户马上关了起来。
“爱国无罪!”“打倒帝国主义!”“还我们公道!”……
“砰、砰、砰!”山一样的怒吼被刺耳的枪声打破!没有被枪声吓退的人们一起扑了上去!但不知道从何时混进人群的黑帮和巡捕房里的人开始了动作!罗渡看到身边有许多人都倒了下去,他的目光盯着最前端。他挤不上前,中间的人很多,有愤怒的、有惊慌的,还有些人则是已经完全被混乱所裹挟。他听到警棍打在人头上,颅骨破碎的清脆声音,他听到子弹穿过肉体的声音,躯体扑倒的声音……哀号与怒吼此起彼伏,又很快消失。被挤在中间的人们,想动手也没法动手,想要出去也出不去。他们干瞪着眼,只能看着外围的人一个个倒下。
突然!他看到她了,好像一只柔弱的小鸽子,被一个身穿黑马褂的人粗暴地提拎起来,搡在地上。她的目光失措,隔着熙攘的人群,罗渡的目光触到她惶恐的眼神,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不!罗渡的声音还未及发出,硝烟已起。
他看着她的瞳孔逐渐放大,逐渐地失神……他一个人愣在原地。周围的人逐渐四散开来。他想穿过混乱的人群,冲过去找她,却不曾想看到那个穿着黑马褂的人端着枪,踩在她的身上。在穿着黑马褂的人的粗黑脖子上,他看到了新科长高要的脸。只不过十多年前,高要的脸要戾气更重一样,还没有现在这么肥。高要移动着黑洞洞的枪口在人群里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这时,宁莱冲过来抓住罗渡,一把拉走。“快走!”
当年底,罗渡肄业后,来到了西南这个山城里,依靠着当时仍健在的父亲找了一份机关的工作。宁莱先是南下然后又去了北方,与他时常有信件来往。不过,中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与宁莱失去了联系,他甚至以为宁莱和那些年许多无缘无故失踪的年轻人一样消失了。
刚开始的几年里,他还会偶尔打开相册。可是,懦弱与不坚定占据了他的内心,安逸与平稳的生活让他得过且过。这平淡的单位生活中,求学时学习的技术与知识被隐藏到脑海深处,满腔的激情热血一去不返。他与过去断了联系,更加消沉。
从前年开始,宁莱就断断续续地给他来了好几封信,请他去北方……
罗渡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当他走进办公室时候,瞥了一眼里间,果然高要已经坐在了昨天还是老王坐的位置,老王则搬到了在办公室另一端的隔间里。
不过是多年前的故事罢了……罗渡想着。
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老王拍了拍罗渡的肩膀,他们两个一块儿出去。老王递给了罗渡一支纸烟,他瞟了一眼罗渡。
“小罗啊,人要往前看。你年纪还很轻,我的年纪大了,这次被调下来。还真不一定能重新坐上去。不过官嘛,给谁当都是一样的。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
老王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个狗皮膏药!听说之前是在上海当小烂户,地痞来的……他怎么搞到这个位置了嘛……这个科长多好的位置就被他给占了……”
老王嘴里叼着烟嘟嘟囔囔的,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小王过来送饭就闭了嘴,专心地抽起了烟。小王来到罗渡的隔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晚上一起去暮山走走吧。”
罗渡点点头。他没注意到里间的高要在向外探头。坡地有些倾斜,罗度站在上面伸出手把小王拉上来。暮山的植物在被高温烘烤了一天以后,焉然贴伏在岩地上。地上石子被晒得发烫。在山崖边,罗度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盯着远处的落阳出神。小王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站在崖前,双手叉腰。在火红的艳影下,清秀的眉目间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忧郁。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她淡淡地说道。
“啊?”罗渡有些出神。
“之前说等这次通知正式下来了,你那境况好些。我们就结婚,可是现在这个样子,虽然说没有了职位,但生活还得继续啊。你看办公室的那些同事,他们不都娶妻生子了吗?”
“现在……我还没准备好。”罗渡缓缓地,默然地看向远方。
天色降下来,暮山渐渐陷入夜幕。罗渡和小王跌跌撞撞地下山,罗渡伸手想扶小王,可小王却拒绝了他的手。暮色黯淡,他送给小王的彩石项链在小王的脖子上微微地闪着。
在公园门口,小王在前面走得很快,径直过了马路。路口,罗渡走到一半被一只手拦住,他扭头一看。竟然是高要!
“高……高科长,有、有什么事吗”罗渡有些慌乱地问道,他刚想跑去追小王。
“没事。呵呵,这么巧啊……你……你和那个、那个老王的女儿怎么样?”
“你也看到了,起了争执。”
“哦,不是,我是想问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不是问这个。”高要的眼神有些闪躲,但最终还是定在了罗渡的脸上。罗渡则根本没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擦汗。天气并不热。“我们是恋人。”
“这样啊,哈、哈,没事了。”罗渡快步离去。突然,高要喊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罗渡一惊,他猛地一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一连几天小王除了送饭都没有再与罗渡碰面。老王则和平常一样,他们平时在单位里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罗渡感觉有些不对劲。
罗渡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有了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情绪在他心中滋长。又是一夜,他闭上眼睛,如期,黑洞洞的枪口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辗转反侧,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去找那落满尘埃的相册。
罗渡继续翻着相册,相册的最后几页里面夹着他以前的诗笺和宁莱给他的信件。他随手抽出一张青色的诗笺,上面写的是过去的自己。他不敢打开。
一个星期后。“罗渡!你去帮我把楼下那些函件取一下。”
罗渡在隔间里愣了一下,办公室的人都愣了一下。
罗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活计只在让新来的职员熟悉流程时安排,还有高要的语气,让罗渡想到了曾经在朋友家听到他们使唤下人时的声调。过了一会,高要从里间走出,脸上堆着笑。
“副科,帮帮忙吧。”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继续工作了。
“罗渡!你去帮我把桌上的那些文件给处理一下吧,我明天要用!”
“罗渡!我有事出去一下交给你了!”
“罗渡!帮个忙!我这忙死了!”……
可他根本不忙。一连几天,罗渡埋头在堆积成山的文件里,高要则跷着二郎腿在里间哼着歌。罗渡突然意识到,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中,不仅是高要一个人的文件,而是整个办公室的文件都被高要揽过来交给他了。
办公室里,众人都看着报纸,喝着茶,谈着天。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正当罗渡焦头烂额的时候,高要慢慢走了过来。罗渡猛地回头,高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这无疑是一种侮辱。罗渡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无可奈何。罗渡有些恍惚。他不知道高要是什么意思?这天中午的时候,多日不见的小王又来送饭了。罗渡想着这次要和她好好解释解释。之前,他被突然出现的高要所引起的一系列的痛苦记忆所冲击,罗渡现在已经想通了。罗渡满怀激动地想着,他要向她坦白,他要向她倾诉他过往的一切。
可当他看到穿着碎花洋裙快步走上来的小王时,他诧异了——小王的脖子上没有戴他送的彩色项链。而且小王的眼睛也没有向他这转一下。
只是走到他工位旁边的时候,嘴角哆嗦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了里间,把另一份饭放到了高要桌上。
原来是这样!不难解释!一瞬间,罗渡感到头晕目眩。办公室的人不多,但他却感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敢抬眼皮往老王那个方向看一眼。他也不敢在自己座位上多停留,因为他可以听到里间传来的调笑声。
“喂,罗渡!”他刚走出办公室,想假装没听到。可是走了几步还是折回来。
“什么事?”高要端着饭盒露出半个身子,从办公室门口对罗渡笑着。“哦,没事了,你走吧。”
罗渡愣在原地。他反应过来高要的意思,脑子嗡嗡地响。罗渡咬了咬牙,感觉牙龈酥酥麻麻的,急急忙忙地向楼下跑去。
午饭的时间过去了,饿着肚子的罗渡在楼底干转了一圈。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沉重地走到办公室里。地上冰凉的大理石板和办公室里的空旷感让罗渡难以忍受。他羞愤难当。
“明天处长那边需要教学报告,你也顺便搞一下吧,我下午有点事情。”
高要径直走出,连看也没有看罗渡。罗渡明白了。刚刚上楼的时候,看到楼梯口那里的小王站着,她的手上戴着戒指。
罗渡已经好久没去暮山了,他一直加班。晚上回到家,他感觉到全身的骨头快要散架了。他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禁感到可笑。
他又打开了那本相册。他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学生时代的笑脸,心想着自己怎么会到这个地步……窗外传来异响,他打开窗户,向外看去什么都没看到。远方暮山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然明显。高要对他的紧逼一日胜过一日。罗渡看着高要脸上的笑容无法拒绝。仅仅是抹不开面子吗?仅仅是上下级的压迫?还是多年前,黑马褂与巡捕房对学生和工人的追杀的延续?
现在,他知道这个带笑的高要和十多年前在那个踩在她身上的是一样的了。他开始感到恶心,感到愤怒,他开始暗暗地攥紧拳头,但是却无可奈何。在办公室里,只有选择逃跑或者是忍耐,没有反抗这个词。
今天一整天,高要都没有为难罗渡。下班时,罗渡松了一口气,收拾了自己的公文,带上挎包准备去暮山逛逛,他已经好久没去暮山了。
罗渡来到暮山上,顺着以前的小径一路向上。心情瞬间轻松起来。然而,当他来到山崖上面时,映入眼帘的是:在灿烂如火的夕阳下,小王和高要拥抱在一起,他们共浴在火红的光辉之中。
罗渡感觉眼角潮湿,一滴清泪落在了砂石地上。“卑鄙!”
他踉踉跄跄地从山上往下跑,也不顾会不会惊扰了那对情人。他踩到碎石子,摔了下去,滑了几跤;他狼狈地爬起来,满身灰土。罗渡跑了,像一个逃兵。他跑到街道上,抱着头沉思。他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汗水和泥灰形成了一条条黑色的蚯蚓,从他的脸上弯曲地爬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他拦了一辆人力车,准备回家。他告诉了车夫要去的地址。突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结尾处加了一句同志。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点什么。他坚持要给车夫点小费,车夫回绝了,说:我们是同志。
罗渡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重读了宁莱给他的信。水龙头里落下的水滴,仿佛在嘲笑他的软弱无力。窗台上,凋谢的黄色花瓣已经消解。一切终将凋零,停留于昨日的记忆。这天夜里,罗渡盯着相册看了很久。
第二天,罗渡上交了辞呈。他知道高要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他回去收拾了行李,又给宁莱写了一封信,寄到西安。
“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了。”
那天以后,罗渡的梦里不再有枪口。临行前一天,罗渡人生中最后一次登上暮山。夕阳西斜,他登上了山崖。
在那里,他看到了高要背对着他,站在崖旁。高要感觉到背后有人走来。他回头看了罗渡一眼,然后又转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抽了他的烟。
罗渡没有看他,而是静立着,想望向远方的夕阳。但夕阳的光被高要的头挡住了。
罗渡看夕阳不成,只能看高要的后脑勺。
“知道吗?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你来了。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当年那个女学生……真快啊,那时你还朝我冲过来,呵、呵……说真的,我当时本想给你来一枪的!”
高要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咳了一声。朝崖下吐了口痰,再猛吸了一口烟,眯着眼回头瞟了罗渡一眼。
“可惜呀!枪里没有子弹了……哈哈哈!你是被我逼走的,不是吗?我抢走了你的工作、你的女人,你很不满对不对?真惨啊……十多年前,你在我面前逃走;十多年后,你又要在我面前逃走……单位里关于我的流言,你应该也听到了,我不知道是谁把我以前的背景说了出去,你……”高要不说了。继续抽他的烟,他盯着远方的夕阳摇头晃脑。
罗渡突然也很想抽烟,他伸手在包里摸索,没想到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挎包隔层里的铁锤。
他盯着在自我沉醉中,被夕日余晖照得发光的高要。从背后看去,他的后脑勺像在火中一团阴影,黑洞洞的,好像当年那把对着他的枪口。
“夕阳真美,不是吗?罗渡?哈、哈,我以后也要一直来看看这夕阳啊,真……”
罗渡下山了,背后一阵稀稀落落碎的岩石滑落。俄而,有重物落入崖下的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此后再没有声响。
罗渡没有回头。
罗渡离开了城市。
当他出城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矗立在城市另一端的暮山。
清晨,暮山还被浓雾所笼罩。朝阳已经升起,罗渡走在通往北方的大路上。
他从口袋中掏出那张青色的诗笺,纵情地朗读起来:
“太阳,你高高在上
俯视众生,无论是阴晴云雨还是酷热严寒,全部都由你的心情!
凭什么你能这样!我,是人间最渺小的虫蚁!你从东海升起时,我不会赞颂你。你从西溟坠落时,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追随信念的指引,摈弃理性的束缚。举起世间最沉重的石子,向你掷去!只为让你感受到,我的力量,我的愤怒,我的存在!即便我会毁灭于须臾之间也好过,碌碌浮于尘埃”。
(完)
作者简介:
陈家兴,男,00后,浙江人,汉语言文学专业。作品见于《微型小说选刊》《青梧新论》《马赛克诗刊》、起点中文网、番茄中文网等。
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