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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游错了方向

◎  叶子
我在pepsi店里,一眼认出了苏玫琳。她穿着售货员的蓝色制服,正低头叠一件T恤,袖口处露出点斑驳的旧纹身痕迹,模糊得像晕开的墨点。她抬起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我身旁的吴荔安,然后落在我的脸上。那瞬间,空气似乎凝固,只有劣质音响里鼓点还在无休止地震颤着。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又同时移开了视线,那短暂的目光触碰灼伤了彼此。我拉着吴荔安快步走出那扇门,门外街道的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汽车尾气,猛地呛了我一下。吴荔安不明所以:“叶知秋,你怎么突然脸青口唇白?”我摆摆手,喉咙里干涩得说不出话,感到巨大的、沉甸甸的荒诞涌上心头,快要喘不上气。那些关于她的传闻:被群殴、辍学、泡吧、未婚先孕、闪婚、闪离,离婚时和前夫争夺一台空调等等,此刻都尖锐地刺痛了我。我眼前这个疲惫的、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的女人,和我记忆深处那个站在村小简陋领奖台上、头发在阳光下发光的女孩,在热浪蒸腾的空气里猛烈碰撞,碎成无法拼凑为一体的残片。
那时在罗陈村,如果说其他村小孩子是小泥鳅,那苏玫琳就是一条误入泥塘的金鱼。她皮肤白,点缀着细小的雀斑,一头天生的浅金色的头发,在灰扑扑的村小操场上发出异样的光。她母亲是这里的外来老师,外婆在市区开药店,还有个在美国的姐姐。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惊叹号,连那些懵懂的村小孩子都嗅得出那份不同。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永远高悬在顶端,像一面他们无法企及的旗帜。四年级第二学期,她因市竞赛二等奖,像一颗被精心挑选的种子,移植到了信和县最好的学校知远教育集团小学部的四(9)班,一个专为竞赛生新开的班级。
初到知远小学,苏玫琳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那些一至八班的孩子,早在上学期就扎下了根,他们穿着苏玫琳从未见过的牌子的衣服,书包里偷偷塞满进口零食,手腕上戴着各式电子表,甚至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翻盖手机。下课铃声一响,走廊瞬间被爆发的喧闹填满,那些流利的普通话和英语,带着她无法模仿的腔调,如同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她的耳膜上。数学课成了新的战场,老师打印下发的奥数题,什么鸡兔同笼问题、相遇问题等,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市区小学转来同学轻松翻越,自己却撞得头破血流。老师们赞许的目光,不再为她停留,像移开的聚光灯。她缩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质课桌,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木屑。课间,她路过洗手间那面大镜子,镜中那个穿着土气、头发枯黄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陌生得让她心慌。原来那层在罗陈村闪闪发光的外壳,在这里却灰扑扑的。
时间像被反复揉搓的旧报纸,边缘卷曲发黄。熬到六年级,苏玫琳终于不再是最灰头土脸的那个。她刻意练习普通话的翘舌音,成绩挣扎着爬到了中上游,衣服也换成了县里能买到的最新款式。她终于在这片光鲜的丛林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立足点。那年中秋节,清冷的月光铺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前。她提着一盒名贵的香港美心月饼回来,包装上的金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地反着光。她只是回家吃了一顿饭,带了一盒月饼来,没有留在家过夜。
教室里留校过中秋的学生都是家里路途遥远的,多数是来自乡镇的。有我,杨红梅,龙德全、张明峰。苏玫琳拆开精美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美心流沙月饼分给我们。我们的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印着繁复花纹的月饼皮,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流心和蛋黄莲蓉的混合气味。
“我们结拜吧,”苏玫琳的话突兀地飙出,打破了品尝月饼的安静。她环视我们,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我当大姐,杨红梅和叶知秋做妹妹,龙德全、张明峰当弟弟,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姐妹,团结对外,互相帮助,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中的任何一位。”
我捏着那块月饼,突然觉得它变沉了,甜腻感糊在嗓子。结拜?这词古老得像爷爷收音机播的“讲古”。龙德全和张明峰撞了下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杨红梅小声说:“好啊,玫琳姐。”
仪式简陋得近乎可笑,就在教学楼外突出的平台上,我们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胡乱地并排站了站,算是拜了天地。苏玫琳站在中间,下巴微微抬起,唇角抿成一个庄重的弧度,仿佛在完成某种盛大的加冕。她拍拍我的肩膀,又拍拍杨红梅的:“以后,大姐罩着你们。”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生涩的、模仿来的威严,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硬挺西装,肩线垮塌下来。我看着她白净侧脸上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细小雀斑,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那盒昂贵的月饼,此刻在胃里沉甸甸的,散发出一种近乎虚假的甜香。
那点虚假的甜,很快便发馊了。我沉浸在新朋友带来的暖意里没多久,那点暖意就毫无征兆地冻结了。先是张明峰在走廊里迎面走来,眼神躲闪着我,和我擦肩而过,像避开一块路边的脏石头。接着是杨红梅,她在课间再也不笑嘻嘻地凑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和我一起去厕所。龙德全干脆绕着我走。我成了孤岛,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放逐。直到某天下午,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借着传作业本的掩护,悄悄塞给我。
“叶知秋,别怪我。是苏玫琳叫的。她说你‘不听话’,不像红梅那样好。我们不敢不听。”落款是龙德全歪歪扭扭的名字。我猛地攥紧纸条,粗糙的纸边硌着手心。我抬起头,视线穿过喧闹的课间走廊,落在远处被几个女生簇拥着的苏玫琳身上。她正侧着头,对着杨红梅说什么,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掌控感的浅笑。我忽然看清了那晚的“结拜”,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属于她的王国奠基礼。而我,只是她王国版图上一块不合尺寸、需要被剔除的边角料。她清除异己的刀锋如此稚嫩,却又如此精准。我切实感到了被愚弄、被抛弃、被排挤。原来流心月饼的甜,是裹在刀锋外的一层薄薄的糖衣。
陈乐潼则因惊人的漂亮成了风云人物。苏玫琳和陈乐潼之间,无声的硝烟早已弥漫。导火索往往是衣服。乐潼上周穿过一件浅蓝色带蕾丝边的短袖衫,衣服精致得像是从杂志里剪下来的。下一周周末返校,苏玫琳身上就赫然出现了一件款式、颜色都极其相似的衣服。乐潼撇撇嘴,对我低声说:“烦死了,跟影子似的,整天学人家。”
苏玫琳的言谈举止也愈发浮夸。她走路时手臂不再自然摆动,而是像鸭子翅膀一样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向外张开。一次课间,有同学好奇地问她:“你手怎么这样摆呀?”她下巴微扬,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点遥远回忆意味的腔调回答:“哦,小时候穿多了蓬蓬裙,里头的裙撑令我习惯了。”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个虚幻的、蓬松华丽的童年,“手习惯被撑起来。”她把“手”字含混地吞掉了半截,听起来既怪异又刻意。乐潼在旁边听着,翻了个大白眼,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好扮嘢!(方言,意为‘装’)”
懵懂的情愫像春天的野草,在教室里悄然生长,仿佛喜欢上某个异性,成了这个年纪最时髦的勋章。很快,苏玫琳也有了她的勋章——隔壁班的黄豪伟。流言像长了翅膀的小虫,在同学之间嗡嗡飞舞。“看见没?下晚自修,苏玫琳和黄豪伟,又没跟生活老师的队伍走。”“肯定溜去操场了呗!胆子真大!”生活老师查寝时总是到处找她。后来,听说苏玫琳又搭上了六(10)班那个小有名气的“小太妹”张琳,跟着她频繁地混迹于当时信和县最热闹的商业街。她和乐潼之间那场无声的竞争,似乎从衣饰外表,迅速蔓延到了更广阔的、关于“潮流”和“人气”的战场。苏玫琳走路时那刻意僵硬的“蓬蓬裙姿势”,似乎摆得更开了。
关于苏玫琳的流言,像角落里滋生的霉斑,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一次,乐潼告诉我,苏玫琳约她周六晚逛街。乐潼想改约周五晚,但苏玫琳却执意要周六。“她说周六晚她才有零花钱,”乐潼皱着漂亮的眉头,“怪吧?”这微小的疑点迅速发酵,据说源头正是隔壁10班那个“小太妹”,“陪睡”这个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暗地里激起一圈圈肮脏的涟漪。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传播:“听说了吗?苏玫琳周五晚上要去‘那种地方’才有未来一周的零花钱。”另一个声音则带着点辩解:“瞎说!是她那个在美国的姐姐,周六才给她打钱!”苏玫琳确实给我们看过她钱包里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币,她说是美元,姐姐给的。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了晃,边缘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迅速塞回去。
更深的疑窦在她离校的方式上。知远小学是寄宿制,分大小周放假,两周一次大周末,放两天半,一周一次小周末,只放周六晚。铁律是必须家长亲自来接,签字,才能领走学生。苏玫琳的母亲,那位罗陈村的老师,从未在教室门口出现过。好几次,我看到苏玫琳独自走向门卫室,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门卫。门卫大叔皱着眉,看看纸,又看看她,最终还是挥挥手放行。她低着头,像一尾滑溜的鱼,迅速钻进校门外的摩的扬起的尘土里。
有一次,那张家长签名单从讲台吹落,飘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目光扫过“苏玫琳家长签名”那一栏。那上面的字迹,是一种生硬的模仿痕迹,尽管与她平时作业本上工整的字完全不同,但我一眼认出是她模仿自己家长签名。可是她母亲是本地老师,不是在外地务工,明明可以来接她,可是从来不来,居然如此放心13岁的女儿违反校规,自己坐摩的回家,我不禁怀疑她家是否真的在市区,她家人是否真的知道她周六晚回家。可苏玫琳周六晚确实都不在宿舍。那些“陪睡”的流言,像鬼魅的影子缠绕着我。
六年级的教室像个小社会,陈欣欣是其中骤然“开化”的异数。国庆假回来,她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童装,换上初中生才穿的衣服,说话也拿腔拿调起来,连笔下的字都突然变得成熟流畅。她迅速和苏玫琳走近了。课间,常看到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陈欣欣曾得意地对别人说:“我跟苏玫琳玩?当然是因为她有钱啊,经常请我逛街。”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我对陈欣欣的感觉,像靠近一片沼泽,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光,那是我对她的厌恶,厌恶她那套过早精通交易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但我的感受底下,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腐烂又甜腻的未知气息,那是我的好奇,是对她那种迅速“蜕变”、在不同面孔间无缝切换能力的窥探欲,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恐惧,她体内藏着一个过早洞悉了成人世界阴暗规则的怪物,而我害怕被那规则吞噬,或者更糟,害怕自己某一天也被她玩弄。
这种恐惧,在她对谢峰做的事上得到了印证。谢峰是班草,坐在我旁边,清爽得像棵小白杨。一天午休,他神秘兮兮地撞了撞我胳膊肘,塞来一张折得考究的纸。展开,是封情书,字迹潇洒,内容带着点故作成熟的味道,但落款是空的。谢峰皱着眉,压低声音:“不知道谁写的,怪里怪气,你帮我认认字迹。”我对着那字迹琢磨了半天,觉得陌生又刻意。课间,陈欣欣凑过来闲聊,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谢峰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上面还压着那张纸。她拿起一支笔把玩着,随口问:“叶知秋,你跟谢峰聊啥呢,神神秘秘的。”也许是急于分享这桩“悬案”,也许是想在她面前显得自己消息灵通,我竟鬼使神差地压低声音说:“嗐,他收到一封匿名情书,我们猜,八成是隔壁班那个陈桃写的!”陈欣欣听着,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眼睛眯了眯,像猫发现了有趣的猎物。她没接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笑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封情书,就是她写的。她换了字迹,像换一件衣服那样轻易。她问我,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只是想看我们猜,想确认她的伪装是否天衣无缝,甚至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傻乎乎地掉进她布下的迷宫里。她看着我急不可耐分享猜测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场她精心编排的戏。我和谢峰都被她当成了猎物来窥视和戏耍。她不仅洞悉规则,更乐于操纵人心。而我对苏玫琳的感觉,就复杂得多,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掺杂着曾经仰望的余烬、被背叛的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有一次大周末,我们一起坐校车回家,破旧的中巴里挤满了学生。陈欣欣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我急着想占个靠窗的位置,催她:“快点啊,没位置了!”她斜睨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世故的笑:“急什么?等下就有座。”果然,她走到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旁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包装鲜艳的徐福记糖果,递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男生嚼着糖,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她。校规严禁零食,糖果是绝对的硬通货。在充斥着清贫气息的车厢里,那糖果轻易地买下了一个座位。陈欣欣施施然坐下,窗外移动的田野光影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过早精通交易的小心思。
苏玫琳似乎也在学习这套规则。班里有个男生,问她借了点钱,数目不大,却还不上。苏玫琳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叫他帮自己打开水。“打一次,”苏玫琳当着几个同学的面,语调平淡地宣布,像是在谈论天气,“抵五毛。”那男生涨红了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默默接过她的水杯。我看着他那微驼的、走向饮水机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鄙夷,像喝了口隔夜的馊水,我既觉得那男生没骨气,也觉得苏在赤裸裸地用钱买役使。她似乎正用自己最能抓住的东西——钱,笨拙地模仿着某种权力和交易。
然而苏玫琳并未彻底沉沦。夜深人静,宿舍楼沉寂下来后,她床铺的位置会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与黄豪伟在操场短暂约会后,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在习题册上写写画画。微光勾勒出她弓起的背脊轮廓,像一只在黑暗中倔强蠕动的虫。小升初考试放榜,她的名字虽不再耀眼,却也稳稳地挂在知远初中的录取名单上。那点深夜被窝里的微光,终究没有完全熄灭。
初中三年,苏玫琳不安分的轨迹像一条失控的抛物线。初二时,她竟胆大包天地给初三一个“大佬”写了信。消息很快被大佬的正牌女友截获。一次周末的傍晚,放学铃声刚歇,一群穿着夸张高跟鞋的女生就堵在了苏玫琳教室门口。领头的女孩眼神像淬了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走廊的嘈杂:“苏玫琳出来,有事找你。”空气骤然凝固。
苏玫琳被她们半推搡着带到了知远教育集团下人来人往的岭脚。夕阳的余晖给那些卖零食的小摊涂上一层残酷的金色。那些穿着高跟鞋的脚,像沉重的钝器,毫无顾忌地踢向她的身体,特别是下身。她痛苦地闷哼,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我后来听说,她曾试图躲避,跟自修值日生说身体不适,想早退。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几天后又一个周末,还是在岭脚,她被当众狠狠掴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处传得很远。再后来,她的名字就从学校的名册里消失了。她退学了。
高二那年在pepsi店的偶遇,像一根针扎破了我所有关于她“或许会变好”的渺茫幻想。她身上沧桑疲惫的味道,比岭脚荒草的气息更刺鼻。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漫长暑假,关于苏玫琳的消息像浮在水面的油污,断续传来:泡在廉价的酒吧里,和不同的男人,怀孕了,匆匆结婚了,生下孩子,又离了。争夺家产时,为一台旧空调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像一场荒诞剧的终场。那个曾经在村小简陋领奖台上,头发像融化的金子般闪耀的女孩,最终被生活磨洗得面目全非。
我常常想起知远小学教学楼前的那个中秋夜。月光下,她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稚嫩权威:“以后,大姐罩着你们。”那时她分给我们的名贵月饼,包装盒上烫金的花纹在月色下反射着虚假而脆弱的光。那光芒,和她钱包里那张匆匆展示又藏起的美元边缘的反光,以及她母亲从未出现却由她亲手伪造的签名纸上生硬的笔迹反光,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它们都曾是她奋力抓住的、用来证明自己“不普通”的浮木,最终却都成了将她拖向更深处漩涡的沉重石头。
那条误入泥塘的金鱼,它奋力地摆动尾鳍,鳞片在浑浊的水里偶尔闪出一点徒劳的光,却始终游错了方向。它渴望跃进的是想象中的、闪闪发光的大海,最终却一头撞进了更狭窄、更窒息的玻璃缸里。缸壁扭曲了所有的光,也扭曲了它自己。
创作谈:
这篇《金鱼游错了方向》,源于我对“成长中的迷失”这一命题的关注。我们每个人在少年时代,或许都曾见过一个“苏玫琳”,她聪明、耀眼,却又在环境的骤变中逐渐偏离了众人期待的轨道。我想写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堕落故事”,而是关于身份焦虑、认同渴望与方向迷失的叙事。
苏玫琳从乡村小学的“金鱼”跃入城市教育的“泥塘”,她努力适应,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她试图用金钱、结拜、恋爱,甚至模仿他人的言行来构建一种“不普通”的身份,却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丢失了最初的自己。她的悲剧不在于贫穷或出身,而在于她始终在向外寻求认同,却从未建立起坚实的自我内核。她游得那么努力,却始终游错了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下,向着一个看似光亮、实则虚幻的镜像沉溺。
在叙事上,我选择以第一人称“叶知秋”的视角展开,她既是旁观者,也曾是亲历者,她的目光中有回忆、有不解、有怜悯,也有自省。这种有限视角保留了叙事的克制,也让苏玫琳的形象始终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难以完全解读的迷雾中。我们和她一样,无法真正走进苏玫琳的内心,只能从外在的言行、流言与片段中去拼凑她破碎的轨迹。这种叙事逻辑,也正是我想表达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往往是片面而艰难的,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他人生活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我无意批判苏玫琳的选择,更想写出她身上那种近乎宿命的挣扎。她让我想起我们许多人,在某个年纪,也曾拼命想成为别人,想被看见、被认可,却在不自觉中丢失了来路,也模糊了去向。写她,也是写给我们自己,那条金鱼,或许也曾在你我的生命里,悄然游过。
作者简介:
叶子,女,1993年生,广东信宜人,现居广州,文学硕士,曾担任新闻记者,现供职于广州某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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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单位:青梧文学研究会 主办单位:《青梧新论》编辑部、青梧文学社、扶摇诗社 合作咨询:青梧新论:fuyaoshikan  刊   号:ISSN 3079-983X 官方网站:https://www.qwxl.ac.cn/ E---mail:                fuyaoshikan@163.com(诗歌)                qingwuxinlun@163.com(其他) 发布日期:双月25日